沙哈鲁目光如刀,在傅安脸上停了好久,侧过头,对老通译低声说了几句。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阵,沙哈鲁收了声,转向朱棣,做了个“请讲”的手势。朱棣看了傅安一眼,双手按在案沿上,缓缓道:“巴尔喀什湖及以南,葱岭及以东,尽归大明。整个伊犁河谷,包括西岸,尽归大明。”老通译将话译过去,沙哈鲁眉头微微动,等通译说完,才开口道:“燕王殿下,葱岭历来是帖木儿汗国所有,不能划出去。伊犁河谷,东段归大明,西段归帖木儿汗国,各得一半。”朱棣摇了摇头,“葱岭目前就在明军手里,伊犁整个河谷都在明军手里。本王此行不是来跟你分地的,是来告诉你,这,就是大明的疆域!”沙哈鲁听完译词,声音沉了下去。“葱岭历来是帖木儿汗国所有。明国趁人之危占了去,理应归还。巴尔喀什湖和伊犁西段,沙迷查干之父二十五年前便割让给了帖木儿汗国,白纸黑字,有约为证。因此这三处,敝国都要收回。”朱棣哂笑一声:“沙迷查干是怎么死的?洪武初年,察合台便向大明上表称臣。你们毒杀了一代汗王,又砍死了一代汗王。你们强占了伊犁河谷西段,强占了巴尔喀什湖,名不正言不顺,这笔烂账大明不认。”沙哈鲁脸上有了怒色:“帖木儿汗国占据伊犁河谷西段与巴尔喀什湖已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管辖,便是法理,贵军理应交还!”朱棣盯住他的眼睛,冷声道:“六百年前,撒马尔罕还是大唐安西都护府辖地,大苏丹怎么不还给大明?”老通译把这句话译了过去,沙哈鲁脸色大变,火气压也压不住:“燕王殿下,你口口声声说撒马尔罕是汉唐故土。本汗倒要问一句,成吉思汗征服中原时,你们在哪儿?若说六百年旧事能作数,那中原也是成吉思汗领地。燕王殿下何不把石头城交出来?”听傅安译完,朱棣笑了:“大苏丹莫非忘了,黑的儿火者才是成吉思汗嫡系子孙。你们是突厥人,根本不是蒙古人,拿成吉思汗的虎皮来压我,配吗?再者,蒙古侵宋,乃是鸠占鹊巢。捕鱼儿海之战,北元小朝廷早已灰飞烟灭。瓦剌和鞑靼都向大明称臣,轮得到你突厥人替他翻旧账?沙哈鲁冷笑道:殿下说蒙古亡了,大唐就没亡吗?六百年前的事,与你何干?朱棣语气平淡至极:“大唐亡了,中夏没亡。大唐是中夏正朔,大明也是中夏正朔。撒马尔罕是大唐故土,怎么与大明无干?”沙哈鲁盯着朱棣,朱棣也盯着沙哈鲁,两人谁也不退让。傅安白发被帐外风吹乱了,老通译低着头。良久,沙哈鲁站了起来,整了整袍袖:“燕王殿下今日没有诚意。既然如此,不必再谈。”朱棣没有起身,大苏丹请便。沙哈鲁转身往帐外走,说了一句波斯话,像是自言自语。傅安替朱棣译了出来:“苏丹说,葱岭本就是帖木儿国的,不能说你明国占了就占了,得有个说法。”朱棣走到沙哈鲁身侧:“大苏丹,恕在下直言。你在撒马尔罕的椅子还没坐热,兀鲁伯还被关着,西边部族还在观望。等你把这些事都料理干净了,再来跟我谈葱岭。这就是说法。”说完,大步出帐。傅安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沙哈鲁躬了躬身。沙哈鲁站在帐口,望着冰湖一言不发。帐外,曹震带领三千甲士纹丝未动。沙哈鲁亲卫隔着两百步列阵,骑手们裹紧了防风斗篷。冰面上寒风正紧。宋晟和叶昇都在二十里外,四万明军分三处扎营。营火在雪地上一排排铺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连成一片。脱鲁忽的骑兵已经在冰湖东岸等了两天了。回到营帐,朱棣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忽然问道:“傅先生,以你之见,沙哈鲁会不会动手?”傅安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开口道:“难说。”朱棣问道:“怎么个难说法?”傅安答道:“巴尔喀什湖与伊犁河谷西段,并不是帖木儿祖产,丢了也就丢了。沙哈鲁虽不甘,却也不会为了这个赌命。”朱棣问道:“那么葱岭呢?”傅安答道:“帖木儿每回出征,都要在葱岭祭旗,这是他们的圣山。沙哈鲁若拿不回来,如何向族中贵族、长老交代?再者,从葱岭西坡下去,出了铁门关山口,便是一马平川。放开了跑,半个月就到了撒马尔罕城下。沙哈鲁虽然坐上了汗位,帖木儿国却既丢了面子,又丢里子,他怎会善罢干休?”朱棣道:“我把葱岭让给他,他也可随时翻过葱岭东麓,进入伊犁河谷,兵临亦力把里。所以…嘶…”傅安接话道:“殿下说的极是。葱岭在谁手上,谁的刀就架在对方脖子上。但好在,葱岭在我手上。”,!朱棣看着他,那就高枕无忧了吗?沙哈鲁此人,究竟是何脾性?傅安继续说道:“哈里勒是疯子,明知是坑也要往里跳。但沙哈鲁不同。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红柳沟一仗,明军什么成色,他看得清楚。”朱棣微微点头,“你是说,他不会在葱岭动手。”“不会。”傅安摇头,“沙哈鲁从不做亏本买卖。从正面仰攻葱岭,他得有多少人填进去?”朱棣眼皮微微一掀,“所以他得找补?”傅安声音愈发低沉,“臣也是这么想的。葱岭弄丢了,伊犁河谷没戏,沙哈鲁必须在巴尔喀什湖找回一点场子,不然何以面对撒马尔罕的贵族?一晃十余天,到正月二十九,沙哈鲁大营仍然没有要撤走的意思,巴尔喀什湖对岸,隐约能看见炊烟升起。朱棣大力筹集钱粮,昼夜整顿兵马,随时防备沙哈鲁动手。直到二月初三,沙哈鲁才终于撤走了,全军上下终于舒了一口气。朱棣却丝毫不敢松劲,他犹豫再三,给朱标写信:“哈里勒虽死,沙哈鲁犹在。十四万大军,孤悬西域。若彼倾国来犯,恐力有未逮。西域与北疆,唇齿相依。草原不宁,则西域不固;西域不固,则河西不保。乞父兄早定北疆大计,则臣无后顾之忧矣……”这封信马不停蹄送回,是在四十五天之后,南京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