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之乎者哪有淑姐姐重要?”陆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献宝似的打开,“你看!”
布包里是一只陶埙,土黄色的,形制古朴,边缘还刻着简单的云纹。
“今日学堂来了位游学的先生,擅吹埙,”陆抗眼睛亮晶晶的,“我求他教我,他说要先有埙。我用三个月的零用钱买的,淑姐姐,我吹给你听!”
他将埙凑到嘴边,鼓着腮帮子吹起来,声音呜咽,不成调子,像一只受伤的老牛在哀鸣。
潘淑忍不住笑出声。
“难听?”陆抗放下埙,有些沮丧。
“难听。”潘淑诚实地说,但接过那只埙,在手中摩挲,“但我很喜欢。”
陆抗立刻又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院中走:“先生还教了我一首曲子,说是古曲,《黍离》,潘姐姐,我唱给你听!”
他清清嗓子,认真唱起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童声清越,在暮春的庭院中回荡,潘淑听着,忽然怔住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家中惊变的午后,想起父亲血书的绝笔,想起陆逊眉间不散的忧色。
三年了,她在陆府读书、写字、弹琴、下棋,甚至学会了在陆逊面前藏起锋芒,做一个聪慧又不过分的乖巧女孩。
但她从未忘记。不敢忘,不能忘。
“淑姐姐?”陆抗停下歌声,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哭了?”
潘淑抬手抚脸,才发现自己真的落泪了。
她迅速擦去,笑道:“姐姐没事,继续唱,我喜欢听。”
陆抗狐疑地看她一眼,但还是继续唱了下去。
“抗儿,”她忽然打断他,拉他坐在身边,“如果姐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能回来,你会记得姐姐吗?”
陆抗的歌声戛然而止,他立刻摇头:“不要!淑姐姐不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陆抗紧紧抓住她的袖子,眼圈红了,“淑姐姐答应过,要一直教我写字,要陪我玩,要等我长大了保护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孩子的眼泪滚烫,滴在潘淑手背上,她抱住陆抗,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姐姐不去了,姐姐就在这里,陪着抗儿长大。”
“不许骗人!”
“嗯,不骗你。”
陆抗这才跑了,潘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只温热的陶埙,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午后,潘玉来找潘淑。
十三岁的少女已初现窈窕身姿,眉眼温婉如画,只是性子越发沉静。她手中捧着一件新完成的绣品,针脚细密,意境悠远。
“淑儿,你看这样可行?”潘玉将绣品展开,“孙夫人下月寿辰,我想送这个。”
潘淑仔细端详,姐姐的绣工这三年精进神速,连府中绣娘都自叹弗如,这幅绣品烟雨朦胧,山色空灵,已不止是技艺,更有了意境。
“姐姐绣得真好。”潘淑由衷赞叹,“夫人一定喜欢。”
不知是否为了应验她与陆抗所言,潘玉听到这话,面上并无什么喜色,她在潘淑身边坐下:“昨日我去给夫人送绣样,听见她与管家说话,好像朝中有人又提起父亲的事。”
潘淑的心沉了沉。
这三年,她们如履薄冰,最怕的就是旧事重提。
孙权虽对陆逊收养她们的事情没说什么,但她们这两个“罪臣之女”留在陆府,始终是不合规矩的存在。
“夫人怎么说?”潘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