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只说知道了,让管家莫要多言。”潘玉握住妹妹的手,指尖冰凉,“淑儿,我怕。”
三年前,潘玉也说“我怕”,那时潘淑回答“不怕”。
如今,潘淑依然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平静:“不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活下去。”
这话说得轻松,但姐妹俩心中都清楚,离开陆府,她们能去哪里?
这天下虽大,却没有罪奴的容身之处。
晚膳时,陆逊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着深深的阴影。孙夫人亲自为他布菜,他吃得很少,席间几乎不言。
陆抗想跟爹爹说话,被孙夫人用眼神止住了。连最活泼的孩子都察觉到气氛不对,一顿饭吃得沉默压抑。
饭后,陆逊破天荒没有去书房,而是对姐妹俩说:“玉儿,淑儿,随我到庭院走走。”
月色很好。桃树已过了花期,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陆逊走在前面,姐妹俩跟在身后,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到那株桃树下,陆逊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很久。
“这棵树,是我和你们父亲年轻时一起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那时我们一同在吴郡求学,租住的小院里有棵老桃树,每年春天花开如云。子瑜——你们父亲说,将来若是各自安家,定要在院里也种一棵,算是念想。”
潘淑仰头看着桃树。三年了,她日日从树下经过,却第一次知道这树的来历。
“后来我来了吴郡,他回了会稽。我种下这棵树时,写信告诉他,他说等结了果,要带你们来看看。”
陆逊转过身,看着姐妹俩,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痛楚,“可惜,他等不到了。”
潘玉的眼泪已滑落脸颊。潘淑咬着唇,不让泪落下。
“陆叔叔,”她轻声问,“是不是,我们该走了?”
陆逊浑身一震。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看着她眼中超越年龄的清明,忽然觉得喉头哽住。
“淑儿。。。。。。”
“我们听说了。”潘淑平静地说,“父亲的事又被提起,陛下要正国法,没有容罪臣之女留在陆府的理由,我们也会给叔叔惹麻烦。”
“不是麻烦!”陆逊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促,“我答应过子瑜。。。。。。”
“父亲要的,是我们活着。”潘淑打断他,“在陆府是活着,去别处也是活着。叔叔已经护了我们三年,足够了。”
陆逊久久无言。夜风吹过,桃叶簌簌落下几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黄龙三年四月初七,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
潘淑正在教陆抗读《楚辞》,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庭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
潘淑心中一紧,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门被推开,孙夫人脸色苍白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面无血色的潘玉。
“淑儿,玉儿。。。。。。”孙夫人声音发颤,“外面,外面来了官差。。。。。。”
话音未落,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已走进庭院。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手中捧着一卷黄帛,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陆逊从书房走出,挡在姐妹俩身前。他穿着正式的朝服,脸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激荡。
“陆将军,”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传旨。”
庭院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桃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
“罪臣潘秘之女潘玉、潘淑,按律当没入官奴。”宦官展开黄帛,声音冰冷而清晰,“今查明二人现居陆府,着即日押送织室,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