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潘淑扶住姐姐,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陆逊上前一步:“公公,此事可否通融?两个孩子尚且年幼。。。。。。”
“陆将军,”宦官打断他,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陛下念及将军往日功勋,已格外开恩,若按律,收留罪臣之女,本就该一并论处,如今只遣送二人,已是天恩浩荡。”
陆逊僵在原地。潘淑看见他额角青筋跳动,看见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无力,也看见最终归于沉寂的绝望。
“臣。。。。。。遵旨。”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宦官一挥手,两名侍卫上前,却没有用强,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潘淑松开潘玉,转身走向房间。她的脚步很稳,甚至还记得向孙夫人行了一礼:“夫人,我们去收拾一下。”
孙夫人已泪流满面,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潘淑只拿了一个小包袱,装着几套换洗衣裳,她没有回头,没有看陆逊,没有看哭成泪人的孙夫人,也没有看懵懂不知发生何事、正被乳母死死抱住的陆抗。
她走到潘玉身边,握住姐姐冰凉的手:“姐姐,我们走。”
潘玉泪如雨下,却还是跟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向庭院门口。
经过陆逊身边时,潘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陆叔叔,这三年,谢谢您。”
陆逊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淑儿。。。。。。”他嘶哑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潘淑摇摇头,又看向挣扎着想跑过来的陆抗,朝他微微一笑。
然后她转身,牵着姐姐,走向那扇打开的府门。
门外停着一辆寒酸的青布马车,侍卫撩开车帘,姐妹俩先后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陆府的庭院,隔绝了那株桃树,隔绝了这三年来所有的温暖与庇护。
马车缓缓启动。潘淑透过车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陆府的门楣。
“淑姐姐——!”陆抗的哭喊声终于冲破束缚,撕心裂肺。
潘淑闭上眼,没有回头。
马车没有直接去织室,而是在城中绕了许久,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宦官下车,换了一顶青色小轿,才继续前行。
潘淑知道,这是不想让人看见她们从哪里来,也不想让人知道她们要去哪里。罪臣之女,本该是见不得光的。
轿子停下时,已是黄昏。
潘淑先下来,然后扶姐姐下轿。
眼前的建筑灰扑扑的,高墙森严,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织室”二字。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粗壮的嬷嬷站在门口,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上下打量了姐妹俩一眼,目光尤其在潘淑脸上多停了一瞬。
“潘玉,潘淑?”嬷嬷的声音粗犷。
“是。”潘淑应道。
“跟我来。”嬷嬷转身往里走,姐妹俩连忙跟上。
一进门,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麻线的粗糙味、染料的酸涩味、汗水的馊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房舍,每间房舍的门都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架架织机,以及坐在织机前埋头劳作的宫女们。
机杼声此起彼伏,“咔嗒——咔嗒——”,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