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抬头看她们。所有人都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动作机械而麻木。
嬷嬷带她们穿过巷道,来到最里头的一间屋子。这屋子比其他的稍大些,里面堆满了麻线、丝线和各色布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官坐在案后,正在核对账册。
“周司织,人带来了。”嬷嬷躬身道。
女官抬起头。她生得细眉细眼,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刀,在姐妹俩身上刮过。
“潘秘的女儿?”她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
“是。”潘淑应了一声。
周司织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仔细端详。
“织室的规矩很简单。”她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日卯时上工,亥时歇息。每人每日须织完两匹粗麻布,或一匹细绢。完成有饭吃,完不成——”她顿了顿,“饿着。连续三日完不成,杖十。”
潘玉脸色更白了。潘淑垂下眼帘,默默记下。
“你们住丙字七号房,十二人间。”周司织说完,对那嬷嬷道,“李嬷嬷,带她们去安置,明日开始上工。”
李嬷嬷应了声,领她们退出房间。
丙字房在巷道最西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七号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浑浊的气味冲出。
汗味、脚臭味,还有一股馊饭的味道。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通铺,铺着发黑的草席,此时不是上工时间,屋里坐着七八个宫女,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发呆。
见有人进来,她们纷纷抬头。
宫女的目光中,有好奇,有麻木,有打量,还有一两道明显的敌意。
“新来的,潘玉,潘淑。”李嬷嬷简单交代,“睡最里头那两个铺位。明日卯时,到乙字三坊上工。”
说完便走了,留下姐妹俩站在门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二十来岁、脸上有雀斑的宫女嗤笑一声:“哟,又来两个吃白饭的。”
旁边一个稍年长的宫女拉了拉她:“春杏,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叫春杏的宫女撇撇嘴,“瞧那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到时候完不成定额,还不是拖累咱们的进度?”
潘淑没有接话,拉着姐姐走到最里头的铺位。铺位上只有一张薄薄的草席,连被褥都没有。她把小包袱放下,开始整理。
“喂,”春杏又开口,声音尖利,“懂不懂规矩?新人来了,要先给姐姐们见礼!”
潘淑动作一顿,转过身,朝着屋里众人微微躬身:“潘淑、潘玉初来乍到,请各位姐姐多关照。”
礼数周到,语气平静。
春杏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那个年长的宫女制止了,“行了,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她看向姐妹俩,“我叫秋月,是这屋的舍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秋月姐姐。”潘淑道谢。
秋月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晚,姐妹俩挤在窄小的铺位上,潘玉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淑儿,我们真的要在这种地方过一辈子吗?”
潘淑仰面躺着,看着屋顶茅草缝隙里漏下的几点星光。
“不会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姐姐,还是在告诉自己,“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天寅时末,刺耳的铜锣声就响彻了整个织室。
宫女们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迅速起身、穿衣、洗漱,井边排着长队,每人只有片刻时间打水。水是冷的,清晨的井水寒意刺骨。
潘淑和潘玉拧干布巾,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擦了脸,便跟着人群往工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