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来惊扰。”孙和站起身,走出亭子,来到她近前,“我正觉有些气闷,出来走走。你这是刚办完差事?”
“回殿下,是,正要将记录送回尚功局。”潘淑答着,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卷册上。
“尚功局就在前面不远,不急这一时。”孙和的目光扫过她被卷册边缘勒出微红印痕的手指,又看向她因走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走了许久,也该歇歇脚。湖上风凉,去亭中坐坐吧。”
这不是询问,而是邀请,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体贴。
潘淑迟疑了一瞬。
光天化日,与皇子单独同处一亭,即便有内侍远远候着,也于礼不合。
但孙和的目光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邀一个走得累了的人稍作歇息。
她若坚拒,反倒显得心思不纯,或过于畏缩。
“谢殿下体恤。”她最终轻声应道,跟在孙和身后,走进亭中。
亭内石桌上除了那卷书,还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洁净的白瓷杯。孙和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撩袍坐在对面,亲手执壶,斟了一杯微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不是什么好茶,解渴尚可。”
“奴婢惶恐。”潘淑并未去碰那茶杯,只是端正地坐着,姿态依旧恭谨。
孙和也不勉强,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向湖面。
“这镜湖,白日里看着开阔,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时,半边湖水会被染成金红色,另有番景致。”
潘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奴婢听闻,前朝曾有诗人咏此湖‘澄江静如练,余霞散成绮’,想来便是此等景象了。”
她话一出口,便似觉失言,立刻止住,眼帘垂得更低。
孙和却眼睛一亮,看向她,“你也读过谢玄晖的诗?”
潘淑抿了抿唇,“只是少时听家父吟诵过几句,胡乱记下,让殿下见笑了。”
“谢诗清丽,最工写景,这一句用得极好。”孙和语气中带着赞赏,又有一丝探究,“令尊想必是位风雅之士。”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吹过湖面、拂动柳条的细微声响。
潘淑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卷册粗糙的封面。
孙和没有追问,转而道:“这宫中路径,你可走熟些了?不再迷路了?”
潘淑抬眸,见他眼中带着一丝调侃的善意,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唇角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托殿下的福,走过几次,大致记得了。只是宫中殿宇林立,回廊交错,偶尔还是会觉得,仿佛走不出这重重宫墙。”
她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透出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倦意。
孙和凝视着她低垂的侧脸,那抹倦色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湖也漾开一圈涟漪。
他见过她在御花园中从容解说花品,见过她在宫道上与他谈论金石纹样,却从未见过她流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情绪。
“宫墙。。。。。。”他低声重复,也望向那朱红的高墙,“确实很高,但墙内亦有天地,譬如这镜湖,譬如藏书的东观,譬如能潜心做事的织室。心若有所寄,便不觉得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