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心中一震,不由抬眼看向他。
他的话,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长久以来只为离开而盘算的逼仄心间。
心有所寄。。。。。。
她所寄的,是姐姐,是离开织室的执念,还是眼前这份她正在小心翼翼经营、连自己也辨不清真假的牵绊?
“殿下说的是。”她低声应道,将那一瞬间的震动妥帖地收起,重新戴上恭谨的面具,“是奴婢妄言了。”
孙和看出她又缩回了壳里,也不点破,只温和地笑了笑,指着石桌上那卷书道:“方才在读《盐铁论》,读到‘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一句,正有所感。治国如烹小鲜,不可墨守成规,亦不可轻躁冒进。这其中的分寸,最难把握。”
他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也更符合他兴趣的领域,仿佛刚才那片刻触及心事的交谈从未发生。
潘淑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凝神想了想,谨慎地开口:“奴婢愚见,殿下所言极是。便如织造,一味固守古法,纹样色泽难免陈旧;若全然追逐新奇,又恐失却庄重,流于俗艳。亦需因时、随事,在传承中求新意,方得长久。”
她以自己最熟悉的织造为喻,来回应他的治国之论,既显思考,又不越界。
孙和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深,他发现,与潘淑交谈,总能有新的收获。
她并非空有美貌,亦非只知死记硬背的呆板女子,她能将所见所学融会贯通,于平凡事物中见出道理,这份灵慧与通透,实属难得。
两人就这样,一个引经据典,一个以事喻理,在暮春傍晚的湖心亭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下去,话题从典籍政论,悄然滑到诗词歌赋,又偶尔触及些宫中趣闻、节令风俗。
孙和言辞温雅,见解独到,潘淑则始终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回应时言简意赅,却往往能切中要点。
夕阳逐渐西斜,果然如孙和所言,将大半湖面染成了温暖的橙红与金黄,波光跃金,美不胜收。
景明悄无声息地走近了些,低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武德殿那边。。。。。。”
孙和恍然回神,看了看天色,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是该回去了。”他站起身。
潘淑也连忙起身,再次行礼,“奴婢多谢殿下赐座,聆听教诲。”
“谈不上教诲,闲聊罢了。”孙和看着她,目光柔和,“与你说话,很舒心。”
潘淑脸上却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低头不语。
孙和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读的那卷《盐铁论》,递给她,“这书虽论政经,但其中关于民生百业、权衡利弊的思辨,于你理事或也有些启发。若得空,不妨一观。”
赠书,又是逾越之举。
但这理由给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师长对好学晚辈的鼓励。
潘淑看着那卷书,指尖微微颤动。
接,还是不接?
最终,她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奴婢谢殿下厚赐。定当仔细拜读。”
“去吧。”孙和颔首。
潘淑抱着卷册和那卷新得的书,转身走下亭子,沿着来路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