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神色,她不是不相信他的真心,她只是比他知道得更清楚,这深宫之中,真心值几两重?
他垂下头,良久,哑声道:“儿子。。。。。。明白了。”
他起身,向母亲深深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孙和独自走在宫道上,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沉落,将重檐宫阙镀上一层薄薄的、即将消逝的金。
他走得很慢,很慢。
方才跪得太久,膝头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道闷钝的、沉沉的疼。
他并不怨母亲,他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话,是她在这深宫中用半生血泪换来的清醒。
皇子正妻,确实不该是毫无背景的织室宫女,换了任何一位宗室贵妇,都会如母亲一般反应,甚至会更激烈。
他知道。
可他答应过潘淑,要娶她为妻。
他不能,也不愿,让这承诺落空。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漪澜殿的方向,暮色中,那片宫苑的轮廓已渐渐模糊,只有几点灯火亮起,如夜色初临时最早醒来的星子。
她此刻在做什么?
她会不会也在想他?会不会等着明日午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孙和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想起母亲方才那句话:“你道这是为她铺路,可你想过没有,这宫中,除了你,还有旁人。”
他想了。
可正因为想了,才更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才更需步步为营。
父皇今日赞了潘淑的纹样,这便是第一步,元旦朝贺尚有时日,那是个难得的机会,父皇会在多处典仪场合露面,潘淑所绘纹样会陈列于殿宇、赏赐于臣工,届时。。。。。。
他总会有法子的。
-
翌日午后,潘淑如常来到漪澜殿偏院的小书房。
秋已深透,院中那株榴树只剩空枝,那几朵迟开的榴花早已谢尽,连落瓣都被风卷去,了无痕迹。唯余满树青黄参半的叶子,在寂寂的日光下,落着细碎疏淡的影。
潘淑铺开昨日未竟的画稿,研墨,洗笔,将今日要用的颜料一一摆好。
腊祭已近,她手头这幅日月山川幡幢纹样需得尽快完稿,后续尚功局还要依样绣制,时间紧得很。
她蘸了蘸石青,正欲落下今日第一笔,身后却传来叩门声。
不是那道熟悉的、沉稳从容的脚步声。
潘淑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漪澜殿的掌事宫女,姓韩,四十余岁,面容端肃,平日待她虽不热络,却也从不刁难,而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韩姑姑。”潘淑侧身让出门口,“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韩掌事没有迈进门,只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潘淑,扫了一眼她身后满案铺开的画稿。
“夫人说,腊祭诸般纹样已尽数完工,后续自有尚功局依样绣制,不必再劳动潘姑娘。自明日起,潘姑娘不必再来漪澜殿听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