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怔住。
“完工”二字入耳,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元旦纹样尚有数幅未及定稿,腊祭幡幢的日月山川图不过刚刚起笔,怎就尽数完工了?
“韩姑姑,”潘淑稳了稳声线,“腊祭的幡幢纹样还有几处细节未曾定稿,元旦赐宴的杯盏纹样也需再斟酌配色,可否容奴婢将这几幅画完。。。。。。”
“不必了。”韩掌事打断她,“夫人说,往后都不必来了。”
潘淑抬起头,看着韩掌事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姑姑,”潘淑的声音轻下来,却仍稳着,“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妥,或是纹样出了什么差错?若如此,还请姑姑明示。”
“没有差错。”韩掌事再一次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不是你该问的。”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于你才是长久之道。”
脚步声渐渐远了。
潘淑独自立在门槛边,望着那道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灰青色背影,许久没有动。
风起了,院中那株早已落尽榴花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星石青色的颜料,那是方才蘸了准备落笔的。
她怔怔地看了那一点青痕许久,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沉默地将满案画稿一张张收起,将笔洗净,将颜料碟一一归位。
回到织室时,已近申时。
宫道上起了风,卷着落叶与尘沙,扑得人睁不开眼,潘淑低着头疾行,怀中抱着那只装满了画具和未竟稿样的画筒,指尖被勒得发白。
她还未从漪澜殿那突如其来的驱逐中回过神来,脑中纷乱如絮,理不出半点头绪。
是纹样不合夫人心意?可夫人前几日还遣人来说那幅四海清平甚好,命她照着这个思路继续绘制元旦大宴的屏风纹样。
是她做错了什么,逾越了什么?可这些日子她比以往更加谨慎,说话行事无不三思而后行,唯恐给殿下和夫人添半点麻烦。
织室的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却听见里头传出几道压低的、却压不住尖刻的笑声。
“听说了没?绣坊那个潘玉,今儿一早被押起来了。”
潘淑的手倏然僵在门边。
“真的假的?她犯什么事了?”
“私藏御用之物!说是绣坊要呈给陛下的那批新制荷包,缺了一件,翻检时竟在她铺位底下翻出来了,人赃并获,当场押走的。”
“她偷那个做什么?又不能换银子使。”
“谁知道呢?许是瞧着好看,想留着自用?也有人说是替她妹妹偷的,她妹妹不是在王夫人跟前得意么,想拿好物件显摆呗。”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贵人眼前的红人,‘神女’呢!小心被听见,回头又去贵人面前哭诉,咱们可吃罪不起!”
“这偷盗御用之物可是重罪,轻则杖毙,重则累及家人呢!还整天端着‘神女’的架子,怕不是要有个‘贼女’姐姐了?啧啧,这名声传出去,可真是光彩得很呐!”
潘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姐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