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画着画着,竟渐渐忘了孙权还在殿中,她沉浸在笔下的山石树木里,沉浸在那片残缺处的气韵衔接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那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那片补全之处。
山石的纹理与古画浑然一体,墨色的浓淡恰到好处,她补的那几笔,既承了古画的苍劲,又添了一丝她自己特有的灵动。
那是父亲教她的,画者心之迹,心正则笔正,心远则境远。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成了?”
潘淑一惊,转身望去。
孙权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负手而立,正看着那幅画。
“回陛下,”潘淑垂首道,“奴婢已补完了,请陛下过目。”
孙权走近画前,细细端详。
潘淑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自己补得如何,只知道这是她这些年来最用心的一幅画。
“不错。”两个字,打断了她的思绪。
潘淑抬起头,对上孙权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平日里的幽深沉静,而是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
“比你父亲当年画得还好些。”孙权道,“这山石的皴法,既有古意,又有你自己的东西,那幅《秋山萧寺图》朕还收着,改日可以拿给你看看。”
潘淑的眼眶倏地一热。
她跪下,叩首道:“奴婢谢陛下赞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伏跪的身影,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光。
“起来吧。”他道。
潘淑站起身,垂首而立。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孙权看见了她那小动作,唇角微微弯起,“怎么,还有话说?”
潘淑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轻声道:“陛下,奴婢斗胆问一句。。。。。。”
“问。”
“奴婢之前犯的错。。。。。。”她声音越来越低,“那场火的事。。。。。。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孙权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分明是怕的,却偏要问出来。
此刻的她,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小鹿,明明怯生生的,偏要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透出几分期待。
他忽然笑了,“什么错?”
潘淑一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孙权。
“朕怎么不记得有什么错?”孙权负手而立,“朕只记得,有人救了姐姐,然后在朕面前哭了一通,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这是错?”
潘淑愣愣地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火的事,”孙权顿了顿,“朕早忘了。”
潘淑的眼睛倏地亮了,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太真太纯,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仿佛褪去了这些日子所有的沉重与小心翼翼。
“多谢陛下!”她跪下,叩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孙权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伏跪的身影,看着她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欢喜。
在这深宫里,那样的欢喜,他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忽然开口:“潘淑。”
潘淑抬起头,对上孙权的目光。
“朕想纳你为夫人,”他缓缓道,“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