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天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就这样,梦醒了。
他起身,随手拿过搭在榻边的常服披上。
衣料是罗浮最上等的云锦,绣着暗纹的云雷图案,是神策将军的制式。
他穿了数百年早就习惯了这身衣服的重量,就像习惯了将军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
刚走到外间的书案前,还没来得及倒一杯热茶,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符玄抱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政务卷宗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将军常服,长发利落地束在玉冠里,眉眼间早已不见当年那个追着他要将军之位、动不动就炸毛的毛躁,取而代之的是独当一面的沉稳与气场。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怀里的卷宗叠得方方正正。
“将军。”符玄走到书案前,对着景元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公事公办,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今日的政务卷宗我已经整理完毕,按流程向您汇报。”
景元摆了摆手,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刚沏好的桂花茶,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坐吧符卿,大清早的,不必这么拘礼。”
符玄也没推辞在他对面坐下,将卷宗在桌案上摊开,一项一项地汇报起来,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废话。
“星核危机的余波已彻底肃清,十王司完成了所有受幻胧力量影响的民众的安抚与后续安置,所有受创的洞天均已修复完毕,民众生活全部回归正轨……”
符玄一项一项地说着,卷宗上她点过的批注,每一项都有凭有据,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这几年里,她一点点学着处理仙舟的政务、调度云骑军、平衡六御与各个司部的关系,早就把罗浮的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没有他,也能稳稳当当地撑起这座仙舟。
而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练剑练到手指磨破也不肯哭的小少年彦卿,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云骑骁卫。
能带着队伍巡防边境,也能清缴叛党,能护着罗浮的安宁,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挡在身后的少年将领了。
景元端着茶杯,听着符玄的汇报,眼底尽是后继有人欣慰,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
守了七百年的罗浮,终于有了能接下这份担子的人。
困住他七百年的棋局,终于到了可以收官的时候了。
符玄汇报完所有事宜,把卷宗整理好,抬头看向景元,刚想问他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指示,就看见景元拉开了书案最下方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锁了数百年,钥匙一直挂在景元的腰间,和石火梦身的刀穗系在一起,从来没在她面前打开过。
锁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抽屉被拉开了。
里面没有机密的军务卷宗,也没有其他贵重的宝物,只有一枚用锦盒好好装着的兵符,还有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手绘星图,以及一张学宫结业时的志愿书。
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写着“愿为巡海游侠,踏遍星河万里”,只是这句话被一道划掉了,下面用沉稳的字迹补了一句“入云骑军,卫蔽仙舟”。
景元拿起那个锦盒,轻轻打开。
里面的兵符温润如玉,上面刻着的“罗浮将军”四字,这是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枷锁的源头。
他把兵符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了符玄的面前。
符玄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连声音都带着一点不敢置信:“将军,您这是……”
景元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符卿,我要卸任将军之位。”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