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看着桌案上的兵符,又抬头看向景元,错愕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她太懂这个男人了。
她卜算了一辈子的星轨,算尽了罗浮的兴衰,也算透了这个传闻中“闭目将军”。
世人皆知他是风光无限的神策将军,是罗浮的定海神针,可只有她知道,这个位置困住了他七百年。
他为了罗浮,放弃了少年时的梦想,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交,扛下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危机,把自己活成了罗浮的一个符号,却唯独没活成景元自己。
这些年,她看着他夜里常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星海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夜;对着当年云上五骁的旧物,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着他被噩梦缠身,眼底的疲惫一天比一天重。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您想好了?”符玄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将军之位卸任,需要走六御的审批流程,一旦定下,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自然是想好了。”景元笑了笑。
他将目光落在抽屉里那张泛黄的星图上,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还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符卿也知道,我当年入学宫,家里人都盼着我继承家业,进地衡司做个安安稳稳的学士,结果我转头就报了云骑军。其实那时候,我连云骑军都不想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符玄,眼睛亮得惊人:“我年少时的梦想,是做一名无拘无束的巡海游侠。驾一艘小小的星槎,走遍星河万里,哪里有不平事,就去哪里;哪里有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看看。不用管什么仙舟安危,不用理什么军务俗务,只凭本心,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符玄的目光循着他的方向,落在抽屉里那张手绘的星图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银河的航道,标着一个个不知名的星球,还有几处来自其他字迹的批注,写着“此处有极光,当往”、“此处海盗横行,当清”……
一笔一划,都是被他藏了七百年的初心。
“善弈者无通盘妙手。”景元收回目光,笑着看向符玄,“符卿,这盘守护罗浮的棋,我下了七百年,如今棋面安稳,后继有人,也该到了收官的时候了。剩下的日子,我想换一盘新棋,走走自己的路了。”
符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卸去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眼前不禁浮现将军终于不再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低头浅笑,终于伸手,拿起了桌案上的那枚兵符,算是应了下来。
兵符沉甸甸的,是罗浮百万生民的安危,也是将军之位的责任与重量。
“六御的审批流程,我会亲自跟。”符玄把兵符收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
她抬眼看向景元,语气认真,“相关的交接手续,我会在十日内整理完毕,不会出任何差错。”
说完,她抱着卷宗站起身,对着景元再次行了一个军礼,和以往无数次汇报工作时一样,却又带着不一样的郑重。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符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景元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还有云海尽头那片无垠的星海。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不再像梦里那样被钉在小小书房动弹不得。
符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云海,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了景元的耳朵里。
“将军,一路顺风。”
屋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景元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层层云海,望向了星海的深处,想象着未知的风景,还有他即将踏上的漫漫长路。
晨风轻抚他的衣摆,带来阵阵天舶司沉稳悠长的晨钟声。
他心里清楚,那些缠了他数百年的噩梦还有期间的过往与遗憾,不会因为他卸下了将军的身份,就彻底消失。
窗外的云海翻涌着,晨光正好,星河万里,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