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生转过身子,居高俯瞰只到自己胸口的父亲。
薄薄的眼皮贴着眼瞳垂下来,很有些冷漠的味儿。
“你们去谭里耍水,还不许额出去转个圈啊?”
陈老头的声儿低下来了。
一旦小儿子撂下脸,他的气焰就高涨不起来——总觉心里怵得慌。约莫是他最有出息。
跟小儿子无法硬气的陈老头,扭头找本就不对付的二儿媳撒气。
摆出家长的做派,“耍个水都能掉下去,真是干啥啥不行,净添乱!”
江芃认错人,尴尬到被窝里的脚趾都蜷缩起来,面染酡红。听闻陈老头的叽歪,顾不得与他怄气,只面对墙,闭上眼,权当屋里没其他人。
陈松生见状,三言两语将人赶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江芃说,“我休息会。”
陈松生静默片刻,问,“要先把水喝完吗?”
江芃切齿:“……不用。”
“笃笃。”
“小弟。”是大嫂王燕,“弟妹情况咋个样,要不要额来搭把手?”
“暂时不用了大嫂。”
陈松生顺势开门出去回话。
留在屋里的江芃绷着劲的身体放松下来,情绪过于波动的后果就是疲惫感如潮汹涌而来,迷迷瞪瞪的,他又睡了过去。
陈槐生回来的时候,时间逼近九点。
陈松生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等他。
王燕也是揉着眼睛在编织竹篮,粗粝的手指意外得灵巧,竹条穿梭来去,格外听话。这个手艺是她家里传下来的,嫁过来后,也算是个谋生手段,偶尔能补贴家用。
两人一前一后的注意到他回来,一个站起身,一个放下只剩收尾的竹篮。
“这就是药吧?”王燕主动过来接,“我拿去煎。”
陈槐生率先接收到弟弟陈松生的欲言又止,本要脱口而出的回绝因着抿了抿嘴唇的动作打断,他受了王燕的好意,“劳烦大嫂。”
“咱一家人,甭说那外气话嘛!”
王燕摆摆手,偏厚的唇弯起来,很是质朴的模样。
……
满地银霜一般的月光。院落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黄土上。
蛐蛐儿连绵不绝地叫唤,不吵,银针似的只挑破夜的表层,露出底下更稠的寂静来。
呼吸声清晰可辨。
陈松生在等待的两小时里,心里打下一遍又一遍诘问的腹稿,临到头,竟是连嘴都张不开。
陈槐生等了会,见他只一味盯着自己。不欲浪费时间,率先往院子外面走,“去门口说。”
槐树蓊郁葱茏,靠的越近,颜色越深。站到树干旁时,阴影浓郁如墨一般。
陈松生甚至看不清他二哥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