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的深夜,院子里缥缈断续的呜咽,日日不停,真跟钩子一样,令他沉溺。像是阿爸抽的旱烟,明知入骨难戒,可看别人抽的飘飘欲仙的表情,总是心痒的想试试。
一旦沾上,那便再难轻巧抽身。
把水盆放在桌上,他转身面向同样回身的陈槐生。
相近的两张面容,在陈松生日渐成熟的轮廓中,愈发神似起来。
天光乍破,日色快速铺展。
等陈松生走到自己面前,陈槐生才恍然意识到,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萝卜头,已经长成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了。那双与自己不尽相同的狭长双眸,里面不知从何时起,再也不见稚嫩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是从容。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有那么一刻,陈槐生心底生出了想要倾诉的渴望。
他一个人,憋的太久了——
“额觉得,你二嫂是想起以前的事儿来了。”
这事儿不用陈槐生说,陈松生也早猜到了。但他没想到二哥会开口和自己说。
本来只是怀疑的。但是经过饭桌上的那回事,陈松生后来又联想到先前江芃莫名其妙的落水。那个地方他后来回去看过,泥土是干的,别说青苔,水迹都没有,想来他是故意的。还有去婶儿家里拿药迟来那次……
哪怕这些都不提。他身上那种躁动起来的鲜活感,也非常非常的明显。
从前的他,是弯深藏在山坳的清潭,静如墨玉,风吹无痕。而现在的他,像汪注入活水的泉,表面无波无澜的,底下却已然喧嚣。
就等那东风一吹,便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来。
至于东风,四面八方,谈何预防。
唯有牢牢筑起密不透风的囚笼,才算是一劳永逸。
可真这么干了——那可就真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见陈松生沉默,面上却不见意外,陈槐生扯了扯唇角,“你也发现了吧。”
“哥……”
陈松生想的那么远,可正如陈槐生了解他,他也再了解不过陈槐生了。二哥为何苦恼?苦恼的就是没办法一下子把事做绝——他不甘心。
谁都不会甘心的。
“可能是额猜错了也说不定。”
这话就太自欺欺人了。
陈槐生踏出门槛,远处山峰连绵。
从陈松生的角度看过去。棱挺的鼻骨连着山脉的走势,连鼻影下的光影,都与山巅云影同频起落。二者几乎融为一体。
……
特意加装过粗布窗帘的房间,除了缝隙里溜进来的几束寸光,整体仍旧是昏暗的。
陈松生推门进来的第一眼,就凝在了薄被下的人形状起伏上。
比起他们,那身形实在单薄了些。背对着门,乌发蜿蜒,瞧着是纤纤弱质。
陈松生悄然走进,将那不安的睡容看的一清二楚。
再往下,是如今的他熟悉了的狰狞吮痕。
衣服是陈槐生临走前给套上的一件松垮v领短袖,在江芃的一个翻身的动作后,贴在了胸口,有点很细微的弧度,颜色又较之其他地方深,约摸那底下是肿起的,还刚上药不久。
果然是没休息好。
陈松生站在床头,想着午饭还有些时候才好,便没叫江芃起床,让他能多睡会,可自己又舍不得出去。
不知不觉,他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的看过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