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也憋着气,随意拉把椅子坐下。没想到,刚靠近的温华熙伸手拉她的外套拉链,露出里面的警服。
她想把拉链拉回去,却被温华熙死死拽住。
温华熙带着少年时的执拗,“您是什么警察?!”
李贞被问懵了,“我是市治安支队的,你这也忘了吗?”
“不是人民警察吗?”
图尔阿蘅扑哧一下,连带江蓠都一脸复杂地看向温华熙,现场气氛霎时间逆转。
温华熙也感到股尴尬从耳后窜出来,过完29岁生日,可以喊30岁的人,怎么还有19岁的懵懂。
她只得咬牙,努力保持着失忆时的勇敢,“我说错了吗?”
李贞瞄了她一眼,“没错。”
“那还需要纠结什么呢?”温华熙摒弃尴尬,眼神从犀利化为悲怆,“阿蘅说得对,我们是胆小鬼,明明心中有理想、有目标,却不敢说、不敢认,就因为怕人笑话。跟着管这叫天真、幼稚,可一开始我们都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一点点变了呢?”
“成年人的无可奈何太多,别说为了自己,你不也还有家人吗?”李贞叹息,“别和我说大道理,我知道你的不容易,坐着轮椅,还要一边躲避监视一边坚持调查,我也是真心想帮你。”
然而,温华熙下一句竟是:“为什么会认为是在帮我呢?”
李贞哑口。
“为什么总指望着别人改变,自己又存着诸多借口,毫不行动?为什么认为现有机制就是完整体,一句话审判就算了事?为什么别人在努力改变时,还要说上一句,你不必浪费自己的青春做白用功!?”
温华熙情绪上来,眼眶不禁湿润,“我知道我只是一名记者,普通、平凡,因为我自称‘人民记者’,就能吸引一大堆人嘲讽。我不能理解,为民发声什么时候成我温华熙的专利了?”
一连几个“为什么”,在场人无以应答,连阿蘅都严肃起来。
温华熙吸了吸鼻子,不甘地追问,“即便是经商,明明可以成为造福人民的企业家,为什么只认弱肉强食的资本家路径?而你,你是人民警察,凭什么认为伸张正义是在‘帮’我?”
李贞辩解,“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从没有愧对过我这身警服。”
“你误会了。”温华熙为她拍去破损冲锋衣上的灰尘,“我一直明白,我一个人解决不了所有问题。《问政》不过是个监督机制,真要发挥价值,需要各部门、跨行业的支持。李警官,作为公民,我要的不是‘问心无愧’,而是你这个职业的‘拼尽全力’。”
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在电视台辞职,难道诸位也不再追逐心中的理想吗?”
图尔阿蘅搭腔,“我不会改变我的,我也相信你不会放弃理想。”
温华熙苦笑,“是吗?多少人劝我放弃,然而,又有多少人害怕我放弃呢。”
“你恢复记忆了?”江蓠问。
“这重要吗?”温华熙闭目否认,“我没有记忆,不也还在努力?可你呢,穿着警服都不敢示人吗?”
所有人视线望向李贞,李贞只得将拉链彻底拉开,露出完整警服。
还想为自己辩驳,又被温华熙抢了话头。
“我能理解普通民众做‘卒’,但我不能接受‘炮’也想一步步走,全部人都指望横冲直撞的‘車’改变战局,不觉得可笑吗?”
温华熙抓住李贞警服的衣摆,“如果当年我如您建议的,选择考公安,同样面临此时此刻的权力站队,你我该是怎样的态度?”
李贞低下头,仿佛真看见十九岁时的温华熙。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她完全想以一句“我也是人”怼回去,但温华熙说,她只感到羞愧难耐。她能预判眼前人如果是一名人民警察,会如何将权力捅破天。
不,即使是记者也在行动。
她看向图尔阿蘅,对方脸上神色一样复杂,两人对上视线。
她们几次好好沟通都有温华熙在场,然而单独相处,就火花四溅。
李贞思索半晌开口,“我和阿蘅再单独聊聊吧。”
江蓠不禁担忧,“别了吧,大家在一起也能好好聊。”
图尔阿蘅似乎看懂李贞的心思,无意识拍拍江蓠肩膀,打消对方担心,“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亏!大不了,又被定性为‘互殴’呗!”
这句“互殴”让李贞眼皮一跳,当年因鬼秤出狱的洪天赐头一个报复的人就是阿蘅,尾随、偷拍、骚扰,还拍到阿蘅和江蓠拉扯的画面,急得阿蘅当场武力反击,却被警方判定为互殴,两边教育和协调。
碰巧赶上李贞升职公示关口,她不想闹大,让年轻人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