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一一记下,回去反复练习。她开始随身带着小本子,记录自己听到的好声音,分析他们的发声技巧和情绪处理。
第三周,轮换带教开始。周知意被分到了唐诗和梁其组。
唐诗——大家都叫她糖糖——是工作室里的“百变声线”。三十一岁的她说话是甜美的少女音,但在指导周知意配一个中年妇女角色时,声音瞬间变得沧桑而疲惫。
“声音的变化不只在音调,”唐诗示范着,“还在节奏、力度、甚至呼吸的频率。你试试看,想象自己劳累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还要强打精神安慰生病的孩子。”
周知意试着调整,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不够累。”唐诗摇头,“你现在的‘累’是演出来的,不是从身体里透出来的。站起来,原地跳五十下。”
“啊?”
“快跳。”
周知意只好开始跳。跳到三十多下时,她已经气喘吁吁。
“现在,说台词。”
周知意喘着气开口,声音里自然带上了疲惫感:“宝贝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对了!”唐诗拍手,“记住这种感觉。配音是用整个身体在表演,不只是嗓子。”
那天课程结束后,周知意在洗手间碰到了钟遥。
“妖姐。”她恭敬地打招呼。
钟遥正在补口红,从镜子里对她笑了笑:“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好,就是……”周知意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这是好事。”钟遥盖上口红盖子,“知道自己不足,才会努力去补。苏砚说你很用功。”
周知意一愣:“苏老师……这么说?”
“他呀,嘴上从来不说好话,但会特意留时间给你加练,这已经是最大的肯定了。”钟遥拍了拍她的肩,“加油,我看好你。”
七月二十八日,结业考核日。
考核分为三部分:指定片段配音、即兴表演、综合面试。张扬、钟遥、苏砚、唐诗、梁其等工作室配音老师全部到场做评委。
周知意抽到的指定片段是以前唐诗以前配的都市剧里一个配角——女主角的同事,一个表面热情其实内心孤独的年轻白领。
她走进录音隔间,戴上耳机。透过玻璃,她看到苏砚坐在评委席最边上,正低头看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周知意闭上眼睛。
她想起高中时在寝室门口听到的那句“怎么处都处不熟”;想起每次家庭聚餐时,父母和弟弟们其乐融融,而自己像个局外人;想起她总是微笑着对每个人说“我很好”,其实内心一片荒凉。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轻快热情,语速稍快——这是角色表面的样子。但在某些词的尾音处,她加入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和下沉,那是孤独不经意间泄露的瞬间。
三分钟的片段结束,周知意睁开眼睛。
评委席上,张扬点了点头,唐诗对她竖起大拇指。苏砚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周知意注意到,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即兴表演环节,她抽到的题目是:“得知自己患绝症后,给最好的朋友打电话,但最终决定不告诉对方真相。”
周知意握着道具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声音轻松愉快:“喂,周末聚餐?好啊!我带上次说特别好吃的那个蛋糕……我?我很好啊,真的……就是最近有点累,可能工作太拼了吧……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好……”
她的声音一直保持着欢快,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在说“睡一觉就好”时,声音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好,那周末见。”
挂断电话后,她维持着笑容,但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