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轻声解释:“她还是新人,第一次接触动画电影……”
“我知道。”王导叹气,“但电影档期不等人。实在不行,我只能考虑换人。”
周知意的心沉了下去。她默默走出录音棚,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却发现吞咽时喉咙刺痛。
“喉咙疼?”
周知意转过身,看到苏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盒润喉糖。
“前辈……”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苏砚把润喉糖递给她:“含着,别说话。”
周知意乖乖照做。薄荷的清凉感暂时缓解了喉咙的不适。
“跟我来。”苏砚转身朝工作室深处走去。
周知意跟着他,来到一间她从没进过的房间——是声造的小型放映室。苏砚打开灯,房间不大,只有两排座椅和一块屏幕。
“坐。”苏砚指了指第一排的座位,自己则在控制台前操作起来。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动画——不是《星之梦旅》,而是一部十几年前的老动画,画风质朴,但制作精良。
“这是我第一次配音的作品。”苏砚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比平时温和一些,“配一个只有五句台词的配角。”
画面里,一个少年剑客站在悬崖边,对着远方的天空大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声音青涩,甚至有些稚嫩,但感情真挚。
“我录了三十七遍。”苏砚按下暂停,“导演说我情绪太满,不够克制。那时候我二十岁,刚从国外回来,满脑子都是热情,不懂得什么叫收放自如。”
他又播放下一段:“这是我三年后的作品。”
这次是一个都市剧的片段,男主角在电话里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声音克制,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这次导演说我太克制了,不够真实。”苏砚关掉屏幕,打开灯,“配音演员最难的不是放,也不是收,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而这个分寸,没有捷径,只能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错。”
他看向周知意:“王导说你体力跟不上,不是否定你的能力,是指出你需要提升的地方。每个配音演员都要经历这个过程——从‘能配’到‘能长时间保持高质量地配’。”
周知意含着润喉糖,不能说话,只能点头。她听懂了,苏砚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这条路就是这样,艰难,但有方法。
“明天录音前,跟我来排练厅做一组气息训练。”苏砚站起身,“专门针对长时间录音的耐力训练。现在,你回去休息,别练习,别说话,让嗓子恢复。”
周知意也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苏砚摆了摆手:“明天见。”
离开放映室时,周知意回头看了一眼。苏砚还站在控制台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向来冷静的琥珀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第二天早晨七点,周知意准时来到排练厅。苏砚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调整一台奇怪的设备——像是一个连着管子和面罩的仪器。
“这是呼吸训练器。”苏砚解释道,“配音演员的耐力,一半在嗓子,一半在肺活量和气息控制。戴上,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周知意体验到了什么叫“科学的折磨”。苏砚用严格的节奏引导她进行深呼吸、慢吐气、间歇性憋气等一系列训练。结束时,她感觉腹部肌肉酸痛,但呼吸确实更加深沉、稳定。
“上午录音时,用这种感觉呼吸。”苏砚说,“不要用喉咙发力,用腹部。嗓子只是通道,不是动力源。”
上午的录音,周知意尝试用新的呼吸方法。开始时很不习惯,总是下意识地回到旧模式。但录到第三遍时,她突然找到了感觉——气息从腹部升起,平稳地通过喉咙,化成声音。嗓子不再紧绷,声音反而更有质感。
“好!”王导难得地喊了一声,“这次的情绪和气息都对!保持这个状态!”
休息时,唐诗偷偷给周知意塞了瓶自制的蜂蜜柠檬水:“风吟的特训有效果吧?他可是我们工作室的‘耐力王’,最长连续录音记录保持者——十四小时。”
周知意震惊:“十四小时?”
“嗯,而且质量全程在线。”唐诗压低声音,“不过那之后他嗓子哑了一周,被妖姐骂死了。所以他现在特别重视科学训练,不提倡蛮干。”
下午的录音更加顺利。周知意逐渐掌握了节奏,知道在哪个镜头可以稍微放松,哪个镜头需要全神贯注。她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有控制力。
最后一场戏,是小月终于崩溃大哭的片段。这是整部电影的情绪最高点,需要从压抑到爆发再到崩溃的全过程。
周知意站在录音间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回想江边的下午,而是想起了这几天的高压——王导的严苛要求,体力的极限,那种“可能被换掉”的恐惧,还有苏砚那句“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错”。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从细微的抽泣开始,到肩膀颤抖的哽咽,到终于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声音里有自责,有恐惧,有释然,还有一种“我终于哭出来了”的解脱。
哭泣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句子:“对……对不起……都是我……我的错……”
不是完美的台词,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真实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