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漫漫……搅天飞。”
这一句,她加入了一丝极轻的叹息,仿佛真的在为离别伤感。但苏砚听出来了,那叹息的尾音有一个细微的停顿——那是秦月在观察对方反应的本能间隙。
一段唱毕,周知意停下来,有些忐忑地看向玻璃外。
苏砚没有立刻评价。他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才抬头:“这一遍,对了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
“姿态和状态对了,声音里的‘算计感’有了。但还不够‘美’。”苏砚站起身,走进来,“秦月的歌声之所以让人着迷,不是因为技巧最高超,而是因为她能把虚假的情感唱出真实的感染力。她在表演伤感,但这份表演要美到让听者忘记她在表演。”
他对着对讲麦,没有看歌词,只是随口哼了刚才两句的旋律。
声音出来的瞬间,周知意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苏砚本来的声音——他调整了共鸣位置,音色变得柔和、清亮,带着一种空灵的女性质感。更震撼的是他演绎的方式:同样的歌词,同样的旋律,从他口中流出,却仿佛真的带着柳絮飘飞、离愁漫天的画面感。每一个转音都自然如流水,气息的控制精妙到毫巅。更重要的是,那声音里有一种动人的“真”,让你明知道这是表演,却依然会被那份刻意营造的“美”所打动。
他停下来,看向周知意:“懂了吗?不是声音要多么华丽,是你要相信你营造的那个世界,并且让听众也相信。”
周知意用力点头,内心受到巨大震撼。她一直知道苏砚专业能力极强,但亲眼看到他如此迅速地切换声线、进入角色,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你来,再试一次。这次不要想‘演秦月’,想‘我是秦月,我在做我最擅长的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砚用近乎苛刻的标准指导着周知意。一句“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他们反复琢磨了十七遍。从气息的深浅,到咬字的轻重,到哪个字该带哭腔,哪个字该若无其事,细到了极致。
当中场休息时,周知意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苏砚递给她一瓶温水:“嗓子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但还能坚持。”周知意老实回答,喝了口水。
“记住这种感觉。配音是体力活,也是脑力活。秦月这种角色尤其耗神,因为你一直在不同的情绪层里切换。”苏砚自己也喝了口水,“下半场我们试密室戏。你需要完全换一个状态。”
十分钟后,周知意重新站到麦克风前。这一次,她想象自己身处昏暗的密室,只有一盏油灯,面前摊开的是染血的密报。
苏砚没有放伴奏,只有纯粹的安静。
“裴景明……天佑十七年,渭南赈灾银两,经手克扣三万两……导致流民暴动,镇压死伤二百余人……”周知意念着剧本上的“密报”内容,声音压低,语速平缓,带着阅读时的冷静。
但苏砚喊了停。
“太冷了。秦月在看这些的时候,不是无动于衷的法官。这些罪证背后,是她家人的血,是无数人的冤屈。她的冷静是外壳,里面是翻涌的恨和痛。你要让听众感觉到那个外壳下的岩浆。”
周知意调整,在念到“死伤二百余人”时,让声音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好一点,但还不够‘人’。”苏砚走进来,“你想表现脆弱,方向是对的,但表现方式太直白。秦月不会允许自己明显发抖,她的脆弱是更隐秘的——可能是读到某个熟悉地名时的瞬间失神,可能是想起兄长去世时的年纪的短暂沉默。”
他指着一段台词:“这里,‘其幼子裴清,时年十二,随行,目睹全程。’试试看,读到‘时年十二’这四个字时,停半秒。秦月的哥哥死的时候,也是十二岁。”
周知意恍然大悟。她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在该停顿的地方停顿,在该加重的地方加重。当读到“时年十二”时,她真的停住了,仿佛被某个遥远的记忆击中。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压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悲愤。
这一遍结束,录音间里很安静。
“可以了。”苏砚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平静,但周知意听出了一丝赞许,“今天到这里。记住这两种状态的切换方式。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巩固,然后加一场戏——秦月和小绝的对话。那是她唯一会稍微放下防备的时刻。”
“小绝?”周知意想起胡宇宸要试的角色。
“嗯。在那个人面前,她不是揽月楼的秦月,也不是复琴坊的坊主,只是一个救了他、又被他守护着的……普通人。”苏砚收拾东西,“你明天一早和胡宇宸需要对一下那段戏。团队合作也是试音考核的一部分。”
离开录音棚时,已经快晚上十点。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排练厅还亮着灯。周知意走过去,发现姜晚晚和许游还在里面。
姜晚晚正对着镜子练习阿穗的俏皮台词,许游和麒麟则在角落轻声对着戏。看到周知意,两人都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