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词放下剧本,看向周知意:“那句‘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加得好。秦月那一刻不是愤怒,是崩塌——她二十年复仇的基石,突然裂开一道缝。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救了她、又瞒了她二十年的人。”
周知意还在颤抖。她真的感觉到了那种崩塌——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有东西在她心里碎裂了。
围读继续进行。秦月与李长安的首次深入对话,两个理想主义者在黑暗中的相互辨认;秦月与小绝的冲突,她指责他行动冒进,他沉默承受却在转身时泄露一丝压抑的怨怼;秦月独自在揽月楼顶看长安夜景,那段长达两分钟的独白,是全书的情感至高点。
周知意一场场演下来,感觉自己在被掏空。秦月的恨、痛、迷茫、坚持、脆弱、强悍……所有这些矛盾的情感在她体内冲撞,寻找出口。
最后一场是秦月的梦境。她梦见家人还活着,三哥教她骑马,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很好,所有人都笑着。然后画面突然碎裂,她惊醒,发现自己仍在复琴坊密室,手里攥着染血的密报。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呼吸声、梦呓、惊醒后的喘息、和最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周知意演完,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
排练厅里久久无人说话。
顾清词第一个起身,走到周知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一之舟老师。你把秦月还给我了——不,你给了我一个更完整、更动人的秦月。”
周知意慌忙站起还礼,却说不出话。
方制作人感慨:“我做了这么多年影视剧和广播剧,很少在现场被这样震撼。周知意,你前途无量。”
围读会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氛围中结束。众人散去时,看周知意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意。
就连梁其也特意在结束后来找周知意,对新增的老鬼线的戏份,同样的声音,不同的两种状态,梁其刻意将裴景明和老鬼的说话节奏和声线区分开,让人听出相似却又有不同。
“老鬼对秦月而言亦师亦父,而秦月对老鬼来说却是亦主亦女。老鬼会对宇文玥有恻隐之心就是想到了自己早夭的女儿,也时常会在后来的相处中把秦月带入自己女儿的影子。所以我在想老鬼在日常和秦月对话时,更多的是慈父的语气还是下属的语气。”梁其边思考边说出了口。
“应该更多的还是慈父的感觉吧。”周知意也思索着开口“老鬼和秦月相依为命多年,与其说后来说在秦月身上看到女儿的影子,不如说老鬼就是把秦月当作自己的女儿了。所以他才会因为秦月要复仇而加入并指导秦月的复仇计划,即使明知复仇对象有自己的亲兄长。”
梁其点点头,看到周知意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温柔地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反正只是咱俩私下讨论。”
周知意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觉得,看到秦月一步步陷入复仇的漩涡中,老鬼的感情应该也是很复杂的吧,所以才会想要却秦月放弃复仇,一方面是不想与兄长真正走到同室操戈的那一步;另一方面也是不远看秦月被困在名为复仇的囚笼中,迷失了自己。虽然还不知道顾老师下半部内容的具体描写,但我觉得老鬼应该会多次归劝秦月。”
梁其若有所思“的确,站在一个疼爱秦月的‘父亲’视角,确实不希望月儿成为复仇复国的工具人。他抛下一切改名换面也要守护字秦月身边,比起把秦月当作自己女儿的化身,更多的也是心疼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梁其茅塞顿开,笑着看向周知意“我知道我该怎么表现老鬼了。船儿,你可真是个好老师。”梁其说完也离开排练厅了。
苏砚留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走到周知意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还好吗?”他问。
周知意摇头,又点头:“像死了一次,又活过来。”
“好演员都会这样。”苏砚声音很轻,“但记住,出不来的时候,要找人拉你一把。别自己硬撑。”
周知意抬头看他:“前辈有过出不来的时候吗?”
苏砚沉默片刻:“有。配《逍遥》第一季顾云归最后一场戏,他放下一切远走天涯。录完我在录音棚里坐了三小时,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他走了。后来是扬哥进来,给了我一个拥抱,说‘辛苦了,回来吧’。”
“你怎么回来的?”
“慢慢回来。”苏砚看向窗外,“吃饭,睡觉,见朋友,做日常的事。让生活一点一点把借给角色的那部分自己,重新填满。”
周知意点头。她懂了,为什么苏砚总是那么克制——因为他知道情感需要节制,就像水库需要闸门,否则会冲垮自己。
“对了,”苏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你的歌词,我试着谱了段旋律。很粗糙,只是雏形。”
周知意接过,纸上是一段简谱,字迹工整。她试着去拼凑旋律的调调,但不是那么顺利流畅。
苏砚微微勾唇,轻轻哼出来曲调。旋律很简单,却有一种苍凉的温柔,像暮色中的长安城。
“很好听。”她由衷地说。
“还需要打磨。”苏砚收起纸,“等我找谷子姐请教,弄完整些,再给你听。”
两人一起离开工作室。秋夜的风已经很凉,周知意裹紧外套。
“下周就要正式进棚录音了。”苏砚说,“紧张吗?”
“紧张。但更期待。”周知意深吸一口气,“我想把秦月的声音,留在世界上。”
苏砚笑了,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你会的。”
声途漫漫,暗潮涌动。
但总有光,在深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