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冻好的饺子和一瓶自制辣酱。附信简短:“知意,天冷了,记得吃热的。辣酱是你爸特意做的,少放点,别上火。”
她盯着那瓶辣酱,忽然眼眶发热。父亲有慢性咽炎,吃不得辣,却为她做了辣酱。
她拍了张饺子和辣酱的照片发到家庭群:“收到了,谢谢爸妈。周末煮来吃。”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辣酱放冰箱,能存久点。”
母亲:“饺子要煮透,水开了再加一次凉水。”
知安知乐发来一串表情包:“姐姐我们也想吃!”
周知意笑着回复:“等你们放假来,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她心里暖了一整天。原来那些笨拙的关心,一直都在。只是她从前太执着于“完美的表达”,忽略了藏在琐碎里的真心。
傍晚,她煮了饺子,蘸着父亲做的辣酱,一个人吃得满头汗。辣味冲上鼻腔时,她忽然想起秦月——那个失去所有家人的女子,是否也曾怀念母亲做的一道家常菜?
角色与自我的界限,在某个瞬间模糊了。
十月十二日,周六。
周知意一早来到工作室,却发现有人比她更早——胡宇宸坐在排练厅角落的阴影里,戴着耳机,闭眼听什么。
她轻轻走近,胡宇宸察觉到,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她:“听听这个。”
周知意接过,耳机里传来激烈的摇滚乐,鼓点震耳欲聋,一个嘶哑的男声在咆哮。她听了几秒,惊讶地看向胡宇宸——这是胡宇宸以前在团里的歌。
“四年前的现场录音。”胡宇宸关掉音乐,声音平静,“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站在舞台上,灯光烤着,几万人喊着你的名字……你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全世界也可以在一夜之间抛弃你。”
“你现在还听这些?”周知意问。
“听。提醒自己从哪里来,也提醒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回去。”胡宇宸看向她,“小绝也一样。他一定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也许是农家子,也许是手艺人。毁容加入复琴坊后,他强迫自己忘记过去,但某些深夜,那些记忆会回来折磨他。”
周知意若有所思:“所以他的沉默,不只是因为毁容自卑,也是因为……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杀死了。”
“对。”胡宇宸点头,“而秦月是给他新生命的人,也是让他彻底与过去决裂的人。他对她的感情里,一定有恨——很淡,但存在。恨她把他变成现在这样,又感激她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这个解读让周知意心头一震。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明天围读,我们试试把这种复杂性加进去。”胡宇宸说,“不用明显,一点点暗示就好。真正的复杂都在细节里。”
“好。”周知意应下,忽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我们算是……竞争对手?”
胡宇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在这个行业里,没有真正的竞争对手,只有走得快或走得慢的同路人。你好了,会带动整个作品,作品好了,所有人受益。况且——”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我们曾经被同一个声音救过。这缘分,不值得珍惜么?”
周知意怔住,随即笑了:“值得。”
十月十三日,周日,《长安梦》第二轮围读会。
气氛比第一次更凝重。顾清词带来了修改后的剧本,秦月的戏份增加了三场,都是情绪爆发戏。周知意接过新剧本时,手微微发抖——那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是角色的生命在她手中又厚重了几分。
围读从秦月与“老鬼”的对话开始。这是新加戏份,揭露老鬼与裴景明的关系。
“老鬼”这个角色还是会由梁其来分饰,但今天围读,顾清词亲自念老鬼的台词。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却蕴含着惊涛骇浪:
“月儿,你知道我本名是什么吗?裴启明。对,和当今右相裴景明姓名只相差一个字。因为我们……是孪生兄弟。”
周知意(秦月)的呼吸瞬间停滞。
顾清词(老鬼)继续,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当年宇文家出事,我奉命追捕遗孤。可当我看见你——五岁,躲在水缸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哭也不叫……我忽然想起我女儿。她如果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停顿。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我放了你。回去禀报说‘已诛杀’。然后我假死逃遁,易容成了你的死士之一,化名老鬼,留在了你的身边。裴景明假认了诛杀前朝遗孤之功,平步青云,官拜右相。他用我的‘死’换了他的‘功’,我用我的‘死’换你的‘生’。”
周知意(秦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剧本上这里没有台词,只有“(秦月后退一步,浑身颤抖)”。
但她即兴加了一句,声音破碎不成调:“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顾清词眼中闪过激赏。他接上:“因为你要对裴景明动手了。我不能让你……亲手杀你救命恩人的兄弟。虽然他不配做我兄弟。”
这场戏结束,整个排练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