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然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水。
老张说:"所以我在想,如果考计算机的话,数学这边要从现在就开始……"他停了一下,看向祁然,"你觉得呢?"
宿舍里的空调在低鸣,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模糊,遥远。
祁然抬起头,"什么?"
老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是很轻的沉默,不是重的那种,是那种意识到某件事之后短暂的停顿,像是伸出手去抓一样东西,手合拢的时候发现里面是空的,然后把手收回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知道了。
"没事,"老张转回去,看屏幕,把刚才的话题轻轻搁到一旁,"我自己再想想。"
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听进去,把水杯放下,"你刚才在说考研报名的事?"
"嗯,说完了,"老张的语气是平的,没有刺,没有委屈,只是平,像一扇被风轻轻关上的窗,不是砸的,是很温和地,合上了,"你今天挺累的,早点休息吧。"
祁然没有继续追,只是低下头,看着桌面,把手指叠在一起,在掌心里压了一下。
他刚才没有听进去,他知道,老张也知道,这件事发生了,它不因为没有被说出口就不存在。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把他的状态用很平静的方式告诉他——一次是苏岚在训练室里说"你在想别的",一次是老张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后收到了一个"什么"。
两次的形式不同,指向的是同一件事——他今天没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把那个念头放在心里压了一下,压得扁,压得平,然后站起来,走向老张的位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身子侧过去,"你刚说计算机还是传媒,再说一遍?"
老张抬起头,看了他一秒,那一秒里有一点东西,但轻,很快就过去了,然后他重新把屏幕转过来,把那两个选项从头讲了一遍,比第一遍说得更慢,更细,像是重新把那扇窗推开,让里面的光再进来一次。
祁然这一次认真听,把每一个细节都接住,问了两个问题,是真正想知道答案的那种问题,不是为了显示他在听而问的那种。
老张说着说着,语气慢慢松动,把更多的细节带出来,说到他大二时候选专业的弯路,说到他一直想做的方向和现实选择之间的拉扯,说到他妈催他的那通电话里有一句话让他想了很久。
窗外的灰天慢慢沉进了夜色里,路灯亮起来,把窗帘的边缘照成一道细细的暖橘,宿舍里的台灯也亮着,两种光合在一起,把这个不大的房间照得很完整,没有死角,没有被遗漏的地方。
他们谈到将近十点,才各自收了话头。
老张把笔记本合上,把那支圆珠笔别在本子上,"行了,今天聊到这,我去洗漱。"
"嗯。"
老张站起来,走向洗漱间,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来,"对了。"
"嗯?"
他想了一下,说:"你今天后来回来了。"
然后他把门推开,进去了。
祁然坐在椅子上,听着里面水流的声音响起来,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没有想太多,只是把那句话接住,放到心里,安静地放着。
"你今天后来回来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七个字,不复杂,不深刻,但它有一种很准确的重量,是老张说话特有的那种方式,不拐弯,不修辞,把他想说的那件事直接递过来,让你自己去理解它装着什么。
他今天分了心,在训练室里被苏岚看穿了,呼吸乱了,羞耻感升了,然后在宿舍里又走了一段神,没有接住老张说的话,然后他意识到了,往回走,把那段话重新接住,把那个对话完整地做完。
他后来回来了。
这件事老张注意到了,用这七个字说出来,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只是告诉他,我看见了,这件事我看见了。
洗漱间的水声还在,均匀,持续,把宿舍里的安静填成了一种有内容的安静,不空,只是轻。
祁然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最后过了一遍,过得很简短,像是收拾一张被人用过的桌子,把每一样东西归位,不是每一样都完好的,有几件是皱的,是碎的,是还没找到位置的,但今晚先这样,明天再说,一件一件慢慢来。
他站起来,拉上床帘,躺下去,把被子盖到肩膀,闭上眼。
灰天已经完全变成了夜,云还在,但夜色把它们都遮进去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黑,均匀的,连续的,没有缝隙的黑。
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横膈膜下沉,腹部轻轻鼓起,那个节奏是稳的,是今晚他能确认的最踏实的一件事。
把今天过完了。
明天继续。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