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从来没有反对过这件事,从来没有在球场上反对过“现在没有人在拍我”,球场是他放空的地方,是他不需要想和球之外的东西的地方,那样的放空是一种他很依赖的自由,而现在那样自由的边缘,出现了一个新的断裂。
他站在三分线上,把球运了几下,感受皮革和掌心之间的难度,感受那种节奏,试着把那半秒往外推,往他能控制的方向推。
推了几下,推不走。
他在半场又待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途又有两个人来了,问他能不能一起打三对三,他说,他们打了一场,打的时候好了一点,因为有紧张的时候,那半秒没有空间出现,身体按照对方的速度和呼吸填满,只有反应,没有多余的念头。
但是一旦结束,又回到一个人的时候,那半秒就重新出现了。
他站在场边喝水,扫了一下馆里,注意到入口的地方有人,不打球,只是站着,手机的方向,大概是对着场地的,他没有办法确认那个人在不在拍他,那个距离太远了,那个角度也可以是在拍其他任何东西,他不确定。
但他对每一种未知,本身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拍,所以动作都多了一层意识状态,对他造成了那种状态的影响——
他的动作,开始有一点不自然。
不是技术上的不自然,是那样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看见,然后开始对自己的动作产生某种他本来不会有的武力,然后那样反过来影响动作,让动作本身变得比正常状态下多了——他在做动作,同时在想他的动作看起来眼前的,这两件事叠在一起产生了,发生了一种他以前在球场上从来不会有的东西。
他把球放在手掌上,握着,感受掌心的重量。
然后他抬头,向那个站在附近的人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看他,手机对着另一个方向,大概只是在刷什么东西,和他没有关系。
他把那口气呼出来,把球重新运起来。
但那一感受没有随着确认而消失,它已经落了下来,主要是他这个下午的每一个动作里,都变成了一个新的背景噪音,低沉,持续,不是很响,但一直在那里,把球场上到底什么干净的空气,加进了一点什么。
他在五点半点燃了篮球馆。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黑了,是那个冬天特有的、四点多就已经开始往下沉的天色,灰蓝,均匀,没有方向,把整个校园压成同一种颜色。
他背着包,分段插进口袋,往宿舍方向走,脚步不快,是那样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最后整理一遍的节奏。
那个男生问“你是不是那个视频里的”,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回避是本能的,他不确定那个本能是对的还是错的,只是那个时候,他的身体替他做出了那个选择。
然后就是那半秒,是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拍到之后产生的那层启用,是那一瞬间他以前在球场上从来不会有的东西。
他想到自己最开始做cos的时候,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化了三个小时的妆容,最后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喜欢他的另外一种被看见——是他选择让自己被看见,是他把一个他想呈现的形象,用他自己的方式,主动展示出去的那样被看见。
当年所见和今天的不一样。
今天他站在球场上,那个“被看见”不是他选择的,不是他设计的,不是他选好角度、打完光、确认了一切之后才对外展示的,是任何一个举起手机的人都可以截取的,是那个他完全不知道正在被拍的训练室里、被人从他不知道的拳头拍下来的,是他最真实的状态被一个他没有同意的所见之眼,然后察觉到了一个他没有参与搭建的叙述框架里。
那样的被看见,带来的不被理解,带来那样的凝视。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开始亮起,一盏盏盏,把银湾大道的黄昏照出琥珀色,他踩那道光里,供一个他在这里长时间理解的、关于“慢慢被看见”这件事的两面——
选择让自己被看到的那一面,是你的,是你决定掌握的,你展示什么,你决定保留什么,那种展示里有你真正想给予去的东西,那种东西给出去是会让你感到某种满足的,是那种你热爱得到回应之后的满足。
而另一方面,是那种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发生的被,是那种你的真实状态被夺取、被揪住别人的框架、被用别人的语言重新命名的那种,那种被看见、夺走的不是你给予去的东西,而是那种你没有设想给予去的东西,是那种失去的感觉,不是你的爱被消费,是你这个人被消费。
他把这东西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感受着它的重量,感受着它和他今天在球场上经历的那些东西之间的联系。
宿舍楼在前面,窗户有灯,有几个窗户开着,透出暖黄的光,就是那次他每次从外面回来的、某种被接住的温度。
他推开门,走进去,上楼,推开宿舍的门。
老张在打游戏,听见动静,把耳机摘下一只,扭过来看了他一眼,“打球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有。”
老张把耳机摘下来,站起来,“去吃,我陪你去,我也饿了。”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站起来,跟着祁然往外走,两个人在走廊里并列走着,脚步声一左一右,是那样的平时一起食堂的节奏,不快,不慢,是一种非常日常的东西。
祁然没有说今天在球场上发生的事,老张也没有问,他们就那么走着,把今天剩下的大概路,一起去把这件事吃饱。
有些事不需要被说出来,只需要有人陪着走完。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