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空场
那天是周五下午。
他特意选了这个时间,选了这个时间段里他知道最少人使用篮球馆的那个窗口——下午两点到三点半,这段时间大多数人在上课,球馆里通常只有零散的一两个人,有时候完全没有,就是空的,就是他一个人,就是那块地板和那些灯和他自己。
他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不是为了训练本身,训练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做,他需要的是那种只有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时才会有的、把空间全部还给自己的感觉,是那种不需要在意任何视线的感觉,是那种可以把身体完全放开来用、不留任何余地给"是否有人在看"的感觉。
他背着球包进馆,扫了一眼,馆里没有人,就他一个。
灯是感应的,他走进来,灯亮了,把地板照成了那种他熟悉的、均匀的冷白,把每一块木板的纹路都照得清楚,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短,实,跟着他往里走。
他把包放到场边的座椅上,换上球鞋,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两下球,感受那个回弹,感受皮革和掌心的接触,感受那个节奏把他的注意力往当下拉。
然后他开始热身。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
他做弓步、髋关节旋转、肩背活动,把身体从今天上午课堂里的那种静止状态里唤醒,让热度慢慢往四肢扩散,让关节找到它们的活动范围,让肌肉记起它们本来会做的事。
馆里的空气是那种封闭空间特有的质地,有一点木质的气息,有一点橡胶,有一点陈旧的汗味叠在底层,是无数次训练留下来的集体气息,是这个地方的气味,和他这三年里的每一次训练都在一起。
他在这个气味里慢慢热起来,身体的温度往上走,呼吸加深,开始有了某种准备好了的感觉。
他拿起球,开始投篮。
第一球,弧顶,中投,进。
球网抖动,那个声音在空馆里回响,比平时更响,是因为没有其他声音来稀释它,只有它,清脆,干净,在那个空旷的空间里独自完成了它的存在。
他去捡球,重新站回弧顶,再投。
进。
他换了个位置,底角,出手,进。
然后罚球线,进。
四十五度角,进。
他在场上移动,从一个位置走到另一个位置,把每一个他熟悉的出手点都走了一遍,球一个接一个地进,那种手感是今天他最先找回来的东西,是那种不需要外部条件的东西,是他和球之间的关系,是三年里建立起来的、很私人的、不依赖任何人在场的东西。
他感到一种安静,不是外部的安静,外部一直是安静的,馆里只有他,只有球声,只有灯的低鸣,那些从一开始就安静。他感到的是一种内部的安静,是那种把脑子里的东西暂时清空,只留下身体,只留下球和地板和那块空间的安静。
他以为今天会是这样,一直是这样,直到——
他做了第一个变向的时候,那个感觉出现了。
是很细微的,是那种皮肤上某处轻微竖起来的感觉,不是风,不是温度,是某种他的神经系统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会发出来的信号,那个信号的名字叫——有人在看。
他停下来,把球抱在胸前,扫了一眼场馆。
馆里是空的。
入口没有人,看台没有人,场边没有人,连通向更衣室的走廊口也没有人,整个空间里只有他,只有他的影子,只有那个场边的包,只有灯光把一切照得均匀、清晰、没有任何遮掩。
没有人。
他把球重新运起来,继续。
第二个变向,那个感觉又出现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是那种他现在已经很熟悉的、知道它的形状的感觉,那个感觉在这段时间里出现过很多次,在宿舍里,在食堂,在篮球馆外被人认出来的走廊里,它每一次出现都会带来那半秒——
现在有没有人在拍。
他停下来,重新扫了一眼四周。
还是没有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球往地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个响声在馆里展开,比之前所有的球声都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力道,像是在用那个声音把某种东西驱散,告诉那个感觉,这里没有人,这里只有他,这里是安全的。
那个感觉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开始做对抗性的单人练习,是那种他以前常做的,模拟对手的位移,用自己的移动来制造压迫感,然后在那个压迫里找出手空间,这个练习不需要对手,只需要他的身体,只需要他对空间和时机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