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进,到了弧顶,做了一个向左的假动作,然后向右切入,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起跳,出手。
球进了。
但他落地的时候,那个感觉又来了,这次是在空中的那一秒里,他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分神——起跳的时候,他的意识里有一小块地方,不在这个动作里,在某个他没有办法控制的地方,在问那个他已经被追问了很多次的问题。
那个动作的质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落地,站稳,感受到那一小块分神带来的细微的不稳,不是技术上的不稳,是那种内部的,心理意义上的,是他和他自己之间出现的那道细缝。
他把球抱起来,没有立刻继续,站在那里,把这件事好好想了一下。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那种只有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才有的自由,是为了把那个"是否有人在看"彻底清空,在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把这个问题解决。
但那个感觉还在,馆里没有人,他知道,他能看见,能确认,可那个感觉还在,它不需要真实的眼睛才能存在,它已经住进他身体里了,住进他那半秒里,住进他每次起跳之前的那块意识空间里,成了一种他自己带着的东西,跟着他来到这里,跟着他进了这个空的馆,跟着他做每一个动作。
它不在外面,它在里面。
这个认知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在他胸腔里落下来,没有很大的响声,只是落下来,沉到某个地方,停在那里。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训练,只是站着,听着馆里的安静,那种安静是真实的,是物理意义上完整的,没有一双眼睛,没有一部手机,没有任何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场边,把球放到地上,解开球包,从包的侧袋里拿出来他的手机,打开了相机。
他把手机架在看台的第一排椅子上,镜头对着球场,调整角度,让那个画面里能完整地包括他待会儿会站的位置,然后他按下录像键,走回场上。
镜头对着他,他知道,他自己设置的,他知道那个镜头的位置,知道它的角度,知道它在拍什么。
他拿起球,站到弧顶,运了几下,然后开始做动作。
第一个变向,那个感觉出现了,但这次他没有停,他让它在那里,让它存在,同时继续做那个变向,继续推进,继续到罚球线急停,继续起跳,出手。
球进了。
他落地,感受那个落地,感受脚底踩回地板的实感,感受这个动作从起点到终点的完整,感受他自己在这个过程里的存在。
那个感觉还在,但它没有让动作垮掉,他带着它,做完了整个动作,而那个动作是完整的,是他的。
他继续,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次那个感觉出现,他就让它出现,不驱散它,不压它,只是让它在那里,同时让身体继续做它本来要做的事,让两件事同时发生,不互相排斥,不互相干扰,共存。
到第七个动作的时候,他发现那个感觉没有变小,但他和它之间的关系变了,它还在,只是他不再试图让它离开,他只是在做他要做的动作,那个感觉是他的一部分,带着它就带着它,球还是要投,脚还是要踩在地板上,身体还是知道怎么做。
他做到第十个,停下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走到看台,把手机拿回来,停止录像,回看了一段。
画面里是他一个人在空场上的训练,那个视角是他自己设置的,他知道,所以那个视角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他主动让它在那里的,不是被人截取的,不是被人从角落里拍的,是他选择的。
他看着画面里的自己,那个在空场上一个人运球、变向、起跳、落地的人,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录像删掉,把手机放回包里。
他不需要那段录像,他只是需要做那件事,需要用那个方式,重新建立一次他和"被看见"之间的关系——不是被人看见,是他自己选择让自己被看见,是他自己设置那个镜头,他自己走进那个画面,他自己控制那个存在的方式。
那种感觉和被偷拍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和被论坛讨论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和那段慢镜头视频是不一样的,那种感觉是他的,是他主动参与的,是他在那个空场上,对着他自己设置的镜头,独自完成的一件事。
他在馆里又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今天剩下的训练做完,把每一组的质量控制在他的标准里,把那些熟悉的出手点一个一个再走了一遍,把身体从今天带来的那种沉,用汗水一点一点地置换出来。
那个感觉一直都在,他知道它不会因为今天这一个下午就消失,它大概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次数,更多的他在空场上一个人带着它训练的下午,才能慢慢找到它在他身体里应有的位置——不是消失,是变成他的一部分,是那种你和某件事相处得足够久之后,它就不再是负担,只是一个你带着走的东西。
他收拾好球包,换回外套,走向出口。
经过场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地板,看了一眼他今天站过的那些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木地板,只是那些交错叠加的划痕,只是普通的、被无数双球鞋踩过的地板,不因为他今天站过这里而变得不同,也不因为任何人拍过这里就变成另一种东西。
它就是地板,就是他打了三年球的地板,就是他踩下去之后会给他稳定的回馈的那块地板。
他拉上拉链,推开侧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提前暗下来的蓝灰,路灯在他走出来的时候刚好亮了,是那种由暗转亮的瞬间,他站在那个瞬间里,停了一秒,看着路灯把银湾大道重新照出轮廓,把树影,把行人,把一切可以被看见的东西,一一照出它们本来的样子。
他往前走,把今天这个下午,带着,一起走进这个冬天的傍晚里。
那个感觉还在。
但今天,他带着它,做完了所有动作。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