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倾酒手上不停,半晌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盯着连廊。
廊下的风铃轻微摇曳,有风掠过就带出细微泠泠声响,一阵阵轻飘飘荡漾。这串风铃本是他带去北疆的,又被带回王府,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如之前清亮。
他与谢言欢在出北疆后就不曾见过面,关于谢言欢的伤势也只能听得只言片语。他清楚这人,从不会在旁人面前露怯,一番苦痛再苦再痛也要全咽下去,面上云淡风轻的。
殊不知疼在肚子里,苦在心上,总有一天这苦痛要藏不住,凶猛千倍百倍。
雪白的花瓣飘过,引得傅倾酒的目光落到院子里的梨花树。
又是一年春,梨花一如既往开得漂亮。去年这时候,那对燕子来筑巢了。
如今空空荡荡,哪还有燕子?
傅倾酒一瞬不瞬睁着眼,问出每日都要问的一个问题:“他怎么样了?”
夏侯烬见人难过,松下气,凑到傅倾酒身边替他研墨,落目触及桌上未画完的一张画。
上好的纸,点染出江南的春色,远远勾勒着雪山连绵。
真是一幅好画,真是一场好梦。
“太医说没法子治,再调理阵子,大概能看出强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陛下那边…听说换了李游接替定北军主帅,明日便要出发去北疆。”
夏侯烬眼见着面前的笔滚下一滴浓墨,瞬间毁了整幅画,一句心疼还没说出口,傅倾酒就已将画撕成一团,大步朝外走去。
“殿下!”
“别让侯爷知道这件事,能拖多久是多久。”
李游此人,现任兵部侍郎,功绩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傅九霄一手提拔起来的朝中心腹,唯命是从。当年傅倾酒入狱,他便是那个吩咐行刑之人。
傅倾酒双手发颤,冷汗直冒,明知会有这样一天,真临到眼前还是忍不住怒火灼心。
听召回京守丧,故意下旨让谢言欢与自己交往,萧然之死,北疆遇袭。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傅九霄为他们二人下的一盘棋。而他傅倾酒,浑然不觉自己也成了推波助澜的一份。
谢家世代忠良,也正因此,一手带出来的定北军更是忠于谢家,镇守北疆数年,从无异变。
但傅九霄要的不是忠于谢家,而是他。如何要名正言顺接过北疆军权、将它彻底牢牢抓在手里,只有不得已而为之。
第一要紧便是谢言欢绝对不能有后。算是老天都在偏袒傅九霄,谢言欢并不爱女色。要是傅倾酒没猜错,六年前谢言欢离京的原因之一就有他。而后重逢,他虽忘却,然到底抵不过一腔真心,正中傅九霄下怀。
但谢言欢不会是靠感情冲动的人,即便有傅倾酒成为软肋,军权也不会马虎,定北军同样也不会接受这种情况下的换位。恰巧,这个时候一场刺杀致其盲目,这就是最好的不得已。
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箭若对着傅倾酒,正好断了傅九霄几十年的隐患;箭若对着谢言欢,不死也得废。一个废了的将军如何接管数万大军,总归是要归拢傅九霄手中的。
实在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长街之上,傅倾酒纵马长奔,吓到一路的商贩行人,当街乱成一锅粥。
夏侯烬追在后面,绊了几跤,连声喊着:“殿下!殿下!不能跑这么快,你身体受不了啊!殿下!”
如那日谢言欢夜奔数里,这一次的傅倾酒骑在马上,耳畔同样只能听到猎猎风声。
凛冽,冰冷,沾水后刮在脸上疼得要命。
一个坐拥天下的君王竟能残害忠良至此,别说是谢言欢,是个人都该心寒了。一次又一次忍让,换来傅九霄的变本加厉,终是一刀捅入心肺,此生抱憾。
傅倾酒眼中寒意毕现,催马更急。
这重落的马蹄早该踏平燕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