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省,平生有错,有懦,有恶,多归于憾。存世数年,未求何清名。然,虽憾,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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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掉完了的时候,一封军书打破燕都的夜,全城百姓皆被马蹄声震醒。
这些天一直都在下雨,势头之大,几乎要把天都下塌了,仿佛就是在为这阵马蹄冲洗干净道路。
军书来自北疆,宣告着大厦将倾的血色,所言不多,字字扎心:呼延柯蓝一死,匈奴怨气暴增,周围的部落借其失主的机会讨好献策,意图联盟。草原数部当即歃血为盟,趁着北疆还没完全平息时就再度发动进攻。
燕都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要被迫接受现实。
四月初二,李游出兵遇伏,定北军折损半数,雁北关告急。
四月初十,雁北关破,副帅江云渡战死。定北军残部被迫后撤至平州。匈奴撕开大燕的关口,挥军南下。
四月十二,突厥偷袭通州,西北告急。通州守军向定北军求援,未果,通州城破,西北防线沦陷。
四月十五,平州城沦陷,城中无一人生还。
……
……
各个军事关卡皆受重击,匈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踏入中原,掀起千里血海,将一场持续数年的战争推至高潮。
战败的书信像雪花似的送进燕都高高的围墙里,就像是飘摇已久的山河要对这最是富贵之地伸出一只终结一切的手。最新的一封是守城将领拼死带来的,染透鲜血,几经辨认才能读懂——
边防俱破,匈奴已至离城,如今距离燕都不过数百里,请旨迁都。
时局骤变,燕都城里也乱作一团。平民百姓跑得跑散得散,拖家带口往战火还没波及到的地方逃命。这种时候,达官显贵却很少有能跑得掉的。
皇帝都还没动,谁要是先动了,不用等匈奴来就已经死得透透的。
麒麟殿的各类朝臣齐聚一堂,个个哆嗦,从未像今天这般想下朝。满殿寂静,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因为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一个问题:哪怕是迁都也需要时间的。敌人几乎是马不停歇,必须要有人能拦下他们的进攻势头,拖延几日。
朝中左右不定,其实心里门儿清,若不是傅九霄执意要打压定北军和谢家,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想着不能谢家独大,想着定北军恐成祸患,于是一刀接着一刀斩断谢家的根脉,把谢家搞得家破人亡,留下的谢言欢也是半个废人。
殊不知,连着一起斩断的还有大燕的生气。
可这主意总要拿定的,一日拿不定,大燕灭国的概率就多一分。他们拿不定,总有人替他们拿定,一往无前。
麒麟殿外的宫人急忙闯入殿中,禀告定北侯已调兵北上的消息。私自调兵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此刻却仿佛是一场及时雨,将殿中的所有人淋了个透,逼退心中阴霾闷热。
于是众人心下稳了几分,开始准备迁都。
今日雨下得格外大,躲在屋子里也能被震得心烦意乱,遍体生寒。群臣散去,麒麟殿便越发冷了。
傅九霄脱力靠在龙椅上,怔怔望着麒麟殿外的大雨。
战场上下来的人最怕这样的阴雨天,身上一定痛得厉害。
哪有什么私自。傅九霄心底悲怆。
不过是他又将谢言欢推出去罢了。北疆兵败那一日,他就已经将大燕的剩余兵力全部交给谢言欢,让这个年轻到过分的将军做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决定。
他写下圣旨的时候竟忽的落了泪。
不知是为曾经的几分真情,还是产生出的万般悔意,终究为时已晚。
宫墙之外,兵戈未歇。来势汹汹的马蹄声步步震出数里,直到离城才被拖住。
离城这个地方和它的名字一样,虽与燕都相隔不远,但非王畿之地,堪堪一步之遥的隔绝,就像是近在咫尺而不可及的人心。
或许正因如此,才成为傅倾酒的封地。开始于这一块不曾到达的土地,同样也结束于此。
谢言欢挥枪将身后的人挑落马下,一枪震地,敌首悬在枪尖,手腕一转就在地上砸出一声闷音。
与这闷音一起来的,是心弦崩断、肝胆尽碎,难忍的剧痛贯彻谢言欢的身体,逼得他吐出一大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