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先是北疆受伤,再是马不停蹄赶到离城,紧跟着持续数日的守城战,这样高强度的运作,到底将那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毒又激起,将他身上最后一点火也要烧尽了。
幸好,这是最后一个。
谢言欢倚枪而立,硬撑起两条腿不愿跪地,疲惫扯起嘴角的一点微弱弧度,已经再没什么力气说什么话。
尸骸遍野里,唯他一人尚立。
赢了。
谢言欢满脑子就这两个字,一口气倒腾回来,身上的痛意消散许多。片刻后恢复一点力气,循着记忆往一个方向走。
他浑身上下跟在血里泡过似的,跟着虚浮的脚步留下一路的血印。也不知怎的,谢言欢听不太到其他声音了,天地间好像在他的脚步里逐渐变得寂静,衬他的呼吸越发沉重。
喘息间喉头腥味渐浓,谢言欢知道,他快到了。再有几步,他果真踢到了什么,手上一松,长枪坠地,撑了太久的弦一下子崩断,慢慢跪下去,俯趴在一物上。
“我来了。”谢言欢终于开口。
那是一匹倒在地上的白马,几根羽箭深深埋入腹部,贯穿内脏,几次挣扎后伤口划得更深,早已流了一地的肠肚。
“如风。”
如风闻到谢言欢的气息,努力睁开眼,眼中湿润,打出一个响鼻。以前它每次嫌弃谢言欢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一个响鼻打完,谢言欢就会哄它。
如今这桂香已快被血味完全盖住,稀薄游丝,差点就要闻不到。如风不信邪,又打一个响鼻,埋怨谢言欢身上太臭,稍微动了一下腿,疼得哼哼。
它的腿被沿路来的蛮子用马刀割伤,白骨森然而露,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断骨之声。可它仍稳稳当当载着谢言欢杀出重围,在体力不支时替谢言欢挡完羽箭后终于舍得倒下。
如风过境,如风易散。
它本那样骄傲如风。
谢言欢从摸到它的那一刻就落泪,白绫覆血,混着眼泪是苦到极致的痛。他伸手摸上白马的头,拍了拍,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半天也发不出声。
怎么……怎么就到了这步呢?
“噗!”
哀极痛极,心神疲惫。堆积已久的喉头血呛出成沫,为谢言欢的狼狈又添一分。这毒果真如司徒清说的那样,猛烈至极,速度快到他已经快要不觉疼痛。
司徒清。
如风,如风。
谢言欢在心里低低喊着,每喊一声,血就多一分,不过多久,唇边的血和眼睛的血糊在一起,把他那张脸盖得斑驳。
如风你知道吗,他也没了。就在昨天,他也是这样躺在我身边,不见其首。我找不到他在哪,该如何送他回家?
「大家都在呢。」
大家不在了。
如风太累了,没撑一会儿便闭上眼睛,打出最后一个响鼻。
谢言欢浑然不觉,费劲力气喊道:“如风。”
浓云重尘淹没了滚烫回音,几支羽箭隔断阴阳道路。这一次,马儿精疲力尽,不会再醒。
谢言欢便也懂了,慢慢张开双臂抱住如风的身体,沾上满身黏腻的血。他并不避讳,对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他曾这样与多少人告过别,与多少人分道扬镳,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明明最不喜欢道别的,别离太苦,这世间的苦,他吃不消,他竟吃了一次又一次。
谢言欢把脸贴上如风的脸,替它合上双眼,最后与它道出只字片语,再摸着枪站起来时,脸上被尽力擦干净,眉宇间多出一分释然。
竟还能站起来,总算不是太坏。
谢言欢仰头对着天。
九重天上会有神明吗?为什么神明对于这样的战乱视而不见呢?
他近乎固执地产生这个想法,迈开步子往前走,闻到草野里的微薄清新,心下松软,又想,这会儿傅倾酒该在新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