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着冰冷的墙皮,义眼的光芒在昏暗中微微闪动。尽管语气听起来平稳,但他的神经末梢其实正残留着一丝被高压挤压后的战栗感。他知道这群义警对这座城市的网络掌控力如此强,背后必然依托着一个体量堪比夜之城顶级巨头公司的庞大实体。但刚才那种如同深渊巨兽般铺天盖地的收网动作,老实说,确实让他感到了一阵后怕。
这完全违背了他认知中的常理。在V深入骨髓的公司生存逻辑里,一切行动都必须遵循“成本与收益”的铁律。在这个通用AI还未被滥用的旧网世界里,想要进行这种全城级别的地毯式排查,所需要投入的人力与算力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为了抓捕一个尚未构成直接利益冲突的外来者投入至此?这根本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本料定这种极其烧钱的越界行为,绝对会被任何一个理智的“高层”当场叫停,所以他才敢在递交挑衅的时候表现的如此干脆利落。
现在的V挠破脑袋也想不到,支撑蝙蝠家的这张天罗地网下可不是什么受制于股东利益的财阀董事会,偌大的韦恩集团完全就是布鲁斯·韦恩不计成本的一言堂——更何况韦恩集团的各位倒霉蛋股东早就习惯了布鲁斯宝贝的各种突发奇想。只能说,那套在夜之城屡试不爽的“公司经验主义”,在这个不讲财务回报的英雄世界里结结实实地坑了他一把。
“他们只是用了最笨也最烧资源的办法,排除了哥谭所有我‘不在’的地方,然后把这片街区死死地圈了起来。”V压低了声音,视线在毫无光亮的房间里扫过,指尖无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如果他们真的精确锁定了这个房间,现在破窗而入的,可就不只是外面的雨水了。”
这是一种高烈度对抗后的恐怖僵持。蝙蝠家族找不到V的具体存在,而V也暂时无法在不惊动这张大网的情况下离开这片被锁死的街区。
V转身走向那张弹簧已经塌陷的单人床。然而,战术靴的鞋底刚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半步,他的脊背便如同过电般猛地绷紧。
门外那条常年积水、踩上去木板会发出朽败惨叫的走廊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房东马丁太太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带着她特有的警惕与拖沓,伴随着常年被劣质烟草熏出来的粗重喘息。紧接着,是一阵突兀的、轻快得近乎违和的脚步声。
“晚上好,马丁太太!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是今天刚搬到302室的弗雷迪·洛伊德,您可以叫我弗里。”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朗,热情,带着一种能将东区终年不散的霉味和血腥气都烘干的阳光感:“这雨下得真让人心烦不是吗?我刚烤了一些小甜饼,虽然手艺一般,但希望您……”
“站那别动!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马丁太太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锈,瞬间打断了他。伴随而来的,是老式左轮手枪击锤被极其熟练地拨开的金属脆响。
在哥谭东区,半夜三更对陌生人敞开笑脸的蠢货,绝对活不过第一个领救济金的发放日。这里的生存法则第一条:无端献殷勤的,不是精神病就是踩点抢劫的疯狗。
一墙之隔的黑暗中,V的呼吸在瞬间沉到了冰点之下。
颈后义体的运转在神经指令的强行压制下死死压到了最低,连一丝最细微的机械嗡鸣都被硬生生憋死在金属壳里。
门外,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毫不掩饰的敌意,那个叫“弗里”的年轻人没有显露出哪怕半点惊慌的生理反应。他的语调甚至没有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产生一丝微颤,依旧温和且充满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害感:“放轻松,太太,我的双手都在这儿呢,只拿着装饼干的纸袋。我发誓里面绝对没有炸弹,也没有稻草人的新毒气。只是刚搬来,想和整层楼的邻居打个招呼,免得半夜上洗手间被当成贼给毙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对峙后,塑料包装纸被强行塞过去的摩擦声,以及马丁太太那带着狐疑、依旧没有放下防备的粗糙嘟囔声透过劣质的门板渗进来。
V的后槽牙无意识地咬紧。
在哥谭东区最烂的废弃公寓里,大半夜顶着土著的枪口,还能面不改色地端着自制小甜饼四处敲门问好的年轻帅哥?这种几率,比在夜之城太平州的街头遇到一个免费发钱还要给你鞠躬的公司高管还要低。
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邻居的寒暄。这种能在充满绝对敌意的高压环境下,将伪装的日常感维持得滴水不漏的心理素质和控场能力,简直比直接拉响防空警报更让V的神经末梢警铃大作。
这是一次披着糖霜的战术侦查,一次近在咫尺、伪装大胆的试探和恐吓。
V的大脑如同超频的处理器,瞬间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收集的所有背景信息从记忆库中拖拽出来,疯狂进行异常比对。
一张画面被猛地定格在视网膜的中央。
那是今天下午,在哥谭公共图书馆的旧报纸阅览室。为了查阅几份纸质的老旧城市管网图,V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他记得坐在斜对面长桌上的有个老头。
那人穿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粗花呢西装,头发梳理得没有一丝杂乱。在这个连管理员都在柜台后打瞌睡、空气里飘满灰尘的破图书馆里,那个老人坐了一整个下午。
当时的V只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借阅者。但现在,在那句“小甜饼”的惊吓下,那段记忆的每一个细节突然就怎么蹦到了他的眼前——
那老人的脊背挺得像一把钢尺,没有半点老年人该有的佝偻;他翻阅报纸的频率,和胸腔起伏的节奏完美吻合,那是一种能在极度危险环境下隐藏心跳的战术呼吸法;更可怕的是,在长达两个小时的阅读里,那老人的纸张甚至没有发出过任何一次超出环境底噪的摩擦声。
那绝不是什么来查资料的普通市民。那是一个受过极其严苛的潜伏与反侦察训练,将肌肉控制与环境融入刻进了骨髓里的顶级特工。
“操。”V在脑内极低、极冷地骂了一句。右侧的槽牙被咬得死紧,腮帮处的咬肌崩出一条生硬的线条。
他终于明白那只黑蝙蝠为什么没有派那些穿着披风的罗宾们来满大街地抓他了。
“猎犬早就闻着味儿贴上来了。”V没有再往床边走,他站在阴影里,身体以一种极其松弛却随时能暴起杀人的姿态站定,右手自然下垂,大拇指的指腹已经虚搭在了腰间马洛里安3516的枪柄边缘。
他们找不到V的确切数据,于是数字网络里的神谕和红罗宾圈定了大致物理范围,公司的活动排查大量不实地区,通过V需要获取信息的必须点缩小到这个区域的图书馆,而那个坐在图书馆里的老特工用肉眼确认了V这只隐形幽灵的剪影,最后,由门外这个端着小甜饼的“好邻居”完成最后的锁定和确认。这步步为营且悄无声息的软性渗透,比直接动用武装小队踹门要恐怖一万倍。
“怎么?”强尼察觉到了V情绪里那股犹如实质的杀意与紧绷。
“那个黑斗篷的大家长,不仅在外面排了车队巡视,还派了他的‘好猎犬’来跟我们做邻居了。”V在脑内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反而因为对手这窒息般的压迫感,燃起了一丝佣兵特有的、踩在刀刃上的亢奋,“他们其实无法完全确定我——鲜明的特征消失后,义体的神经干扰效果是有用的,所以就来试探我的神经,想让我慌乱出错。这不仅是一场捉迷藏,还是一场比拼谁先在这座烂泥滩里露出破绽的真人秀。”
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302室的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被轻轻关上。
V站在黑暗中,没有脱鞋,他闭上眼睛,听觉增强模块开到最大,聆听着一墙之隔外,那些混杂在雨声中、被刻意压抑却依然强健有力的心跳与呼吸。
V的反击,从明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哥谭时,将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