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六点四十分。
星耀集团二十八层天台。
路容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时,一股强劲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抓住门框,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上面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天台上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几排通风管道和中央空调外机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风在管道缝隙间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被困住的野兽在低吼。
周哲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被风吹得向后飘起。夕阳正沉入城市西边的天际线,把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近乎病态的暗红色,云层被镶上金边,又迅速褪成铁灰。城市华灯初上,无数窗户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红河。但这一切都显得遥远而虚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路容关上门,风声小了一些。
她走向周哲,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汽车尾气的微酸、远处餐饮街飘来的油烟、还有高空特有的、稀薄而凛冽的寒意。她的手臂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工。”她轻声说。
周哲没有回头。
他盯着远处的城市,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路容走到他身边,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停下。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侧脸——下巴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窝深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黑色的,长方形,在暮色中看不清楚。
“你来了。”周哲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路容点头,尽管他看不见。她把手搭在冰凉的护栏上,金属的寒意立刻透过掌心传来。护栏很高,到她胸口的位置,上面刷着已经斑驳脱落的灰色防锈漆。她低头往下看,二十八层的高度让地面的一切都变得渺小,行人如蚁,车辆如玩具。一阵更强的风刮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嘴唇上,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这几天……”周哲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路容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在办公室里时更加难看,不是苍白,而是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颜色。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金属外壳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行业数据泄露案例、技术白皮书、安全公司的分析报告……还有,我调取了公司过去三年的防火墙日志,做了交叉比对。”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有细密的汗珠。
“那些数据包……”周哲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普通的测试数据,也不是什么‘合作伙伴共享’。它们使用了非标准的加密协议,跳过了公司所有的数据脱敏流程,直接从‘深蓝计划’的核心服务器流出,流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流向三个不同的境外IP地址。其中一个在开曼群岛,一个在塞舌尔,还有一个……在俄罗斯。”
路容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周哲说出来,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快了,胸口发紧。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手指紧紧扣住护栏,指甲陷进斑驳的漆皮里。
“技术特征……”周哲继续说,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报告,“数据包结构符合商业数据交易的标准模板,但加密方式很特殊——是‘暗影’系列变种,这种加密通常只出现在……黑市交易里。而且,流出的时间点很有规律,每月的十五号和三十号,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这个时间段,公司的数据监控系统会进行例行维护,日志记录会有十五分钟的盲区。”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路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这意味着,做这件事的人,不仅知道‘深蓝计划’的核心数据架构,知道公司的安全漏洞,还知道监控系统的维护时间表。这只能是内部的人,而且……是高层。”
风突然停了。
有那么几秒钟,天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远处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百米高空之下,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路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她能闻到周哲身上传来的味道——汗水、焦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苦味。
“我……”周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我这几天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数据包,那些红色的箭头,那些境外IP。我在想,这些数据流出去,会变成什么?会被用来训练什么样的AI?会被卖给什么样的公司?或者……更糟。”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路容从未见过的痛苦。
“我入职星耀五年了。”周哲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实习生做起,一点点爬到现在的位置。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们供我读书不容易。我妹妹还在上大学,学费……是我在付。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不只是工作。”
他握紧U盘,指节发白。
“如果我举报……”他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如果我拿着这些证据,去找董事会,或者去报警……会怎么样?李剑是副总裁,他在公司经营了十几年,人脉根深蒂固。王总监是他的心腹,赵律师……赵律师会有一百种方法把这件事说成是‘技术误解’或者‘合规瑕疵’。而我呢?”
周哲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会变成一个‘诬告上司’、‘破坏公司声誉’的麻烦员工。我的职业生涯会彻底完蛋。没有公司会要一个举报前东家的人,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可能会被起诉,可能会赔钱,可能会……连我妹妹的学费都付不起。”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可是……”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可是如果我不举报呢?如果我就当没看见,继续做我的技术骨干,拿我的高薪,付我妹妹的学费……那我和那些帮凶有什么区别?那些数据,那些可能被用来作恶的数据,会一直流出去。会有更多的人受害。而我……我会在每一个深夜醒来,问自己:周哲,你还是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