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干草的簌簌响动,一个竹制屏风在靠里墙的角落微微颤动。
他放下手里的油灯,快步走向前去,小心翼翼地拿开屏风,只见一个柔弱而孤独的人形蜷缩在那里。她的衣裙沾满了草屑,手紧紧地攥着一只素色绢帕。
谭胭缓缓抬起头,撞进了他的因焦急与疼惜而微微泛红的双眼。他俯身看着她,她的如雾如水的眼眸此刻仿佛看不清眼前是谁,只一味的闪烁游移。
片刻后,她似乎清醒了过来,咬了咬嘴唇,半晌才长吁一口,叹息声轻细却缓慢绵长,一滴泪珠顺着她的素白的脸庞,慢慢滚落。
她呆呆望着他,身子细细颤抖,眼神中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怯意。
“听到撞门的声音,我以为有什么盗贼闯进来,便不敢动弹……”她说。
“你不是说过,即便前来救你的人是一个贼寇,你也会跟着他走吗?”他回。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她的浸着泪水的唇角瞬间漾开一抹浅笑,眼角因动容变得更红了些。随着几丝睫羽微微颤动,又一滴眼泪从她的楚楚动人的脸上缓缓滑落。
两人紧紧地盯着彼此,视线胶着、难舍难分的这一刻,贺霄看到她的双眸此刻湿嗒着,潮润着,闪烁着动人的光亮。
良久,待两人的目光终于不再交缠,贺霄才向前一步,两人近乎贴在了一起。
他伸出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角落里慢慢移出。她感受到了他的因焦急担忧而变得粗暴有力的手臂,那双骨骼分明却灼热滚烫的手掌几乎要将她的肩膀箍得生疼。
随后,他缓缓将她扶到另一间屋子的床边,将她放躺到床上,用褥子紧紧地掖住她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子。
“夜已经深了,安心休息吧。”
说完,他便靠在谭胭的床边,紧紧闭上眼睛,呼吸一时间尚未平复,似乎还没有从长久的紧迫中缓过神来。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起身来到外厅,退去身上潮湿的衣衫,换上他曾带来的干燥的粗布麻衫,重新坐回床边。
雨夜呼啸,沉重的雨幕抽打着窗纸,发出阵阵响声。屋内的墙角,油灯的光亮昏黄、孱弱,被门缝窗隙钻入的冷风吹得不停摇曳。它照着干草堆蓬松的边缘,照着她散落床边的发梢,也照着他此刻变得沉静安定的身影。
谭胭久久没有出声,喉间干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这个人,这个似乎早已让她心神摇曳的男人就坐在自己身边,她不想闭上眼,只想默默感受着这份不曾有过的独特的感觉。
想到这段时日两人的种种,再看到他坚实的肩膀,一时间,她感到了经年以来难得的心安,内心也变得纷乱不已。
就在这迷离的瞬间,这雨夜的喧嚣仿佛被什么隔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朦胧绰约的静谧灯影。
她侧过脸来,久久地凝望着他那被风吹得凌乱的鬓角。
恍惚间,她不禁想伸出手去触摸,但在半空中,似乎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了回去。
他本是大好男儿,我又何必恩将仇报。
她不无悲戚地暗自想着,良久,悬在半空中的手又被她默默地收了回去。
而此时,他原本已经阖上的双眼忽然间睁开,似乎感受到了一种随风而来的、一只温热纤嫩的手在耳边抚摸的柔软触感。
他屏住呼吸,竟开始有所期待。
然而过了许久,在迟迟未等到后,他悻悻垂首。
不知是出于意料之中的宽慰,还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落寞,他暗自苦笑一声,再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