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一声厉喝猛地从书房内传出,惊破了初秋午后凝滞的空气,似乎让院中的光线都微微发颤,也惊得院中的老树跟着一抖。
原本还在枝头悬着、将落未落的几片黄叶,被这陡然传来的厉声一震,便簌簌掉落了枝头。
贺霄透过窗棱看着院里的光景,并不愿看向父亲的眼睛。
此刻正是初秋时节,风越过院子来到书房,透出几分干爽的凉意,不似夏日那般猛烈喧嚣,仿佛连风也变得噤若寒蝉。
“我只是想推迟一段时间再做长远打算。”贺霄说。
他自知这些话,对于父亲,对于整个贺府都是一记重锤,但在仔细思忖了几日之后,他还是决定搏上一搏。
只见贺父再次厉声说道:“如今聘礼已经下了,纳征宴也已经办过了,皇后娘娘的贺礼都已经收了,就连陛下颁发的婚贺文书也于数日前下放了,你觉得……你觉得还……还回得了头吗?!”
“我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但……”
没等他做任何辩解,贺父便拍案而起,急急打断他的话:“且不说李家世代权倾朝野,现如今还有淑妃娘娘的荫庇,况且那李家姑娘知书达理,没有任何错处,你推迟了婚宴,又让李家小姐如何自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我并非一时冲动才来找您,我只想等将眼下所有的事处理完,待巡游的事彻底了结,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成婚,这对双方都好,对李家小姐也好,我不想白白耽误了她。”
闻言,贺父苦笑一声,直直看向贺霄,惊怒不解的神色中透着一股悲怆。
“我不管你说什么,什么有的没的,什么尘埃落定,我只再跟你说一句。你若几年前和我说,你不想要这桩亲事,说不定还有转圜之地。但眼下,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除非你不想在这京城的官场混下去了,否则,你绝不可以再有这荒唐可笑的想法!多说无益,你再好好想想吧!”
话音未落,父亲已骤然转身,拂袖而去。衣袖间带起一阵冷风,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语生生堵了回去。
只片刻,贺父决绝的背影便渐行渐远,独独留下满堂寂静。
这早已在意料之中,只不过他还抱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希冀,幻想着也许因为巡游在即,父亲或许也愿意将婚事推迟一段时日。
父亲走后,他便也悻悻地走出书房。
此时,贺嵩正从前厅急急向着后院走来,神色中似乎带着一丝不解。
看到贺霄走来,他问:“哥哥,这是怎么了?父亲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
见哥哥沉默不语,他追问道:“在我的印象中,至少有好些年了,都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了……是因为漕埠的事吗?”
“并不是,是……别的事,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奇了怪了,这段时间母亲也是,也都闷闷不乐的。他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争吵,总之,我现在都不敢在父亲面前轻易出现了……”看到哥哥欲言又止,他便更加疑惑。
但想到哥哥的身子刚刚痊愈,他便想哄哥哥一乐,于是他笑说:“哥哥,关键时刻我还得靠着你,父亲还是更偏向你,出了事你可得为我挡着呦,哥哥你是知道的,弟弟我平生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怕水,另外就是怕父亲苛责了,嘿嘿……”
然而半晌过后,见哥哥仍神色凝重,端肃不已,他便悄然收起了刚泛起的笑容。
这段时日,他冥冥之中觉得,哥哥仿佛换了往常的性子,有时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原本亲密无间的哥哥有些陌生。此前,他觉得是因为巡游在即公务繁忙,但近几日再看到他对自己的不同以往的态度,又自觉似乎是另有隐情。
即便如此,他还想再试上一试。
他说:“我看你好些日子没有去街市走动了,你要是愿意,我带着你去见识几家新的馆子,这方面我可是门清。我听闻,近日还有些茶馆,里面新设了评书和弹唱,你这都有好些时日没有陪着我一起去了。哥哥你就是太紧绷了,要适当的散散心嘛……我知道你平日不爱去那些地方,也不爱一个人去,我陪你便是!”
“近日我事务繁忙,你自己去罢!”他回,语气尽是冷漠。
说罢,贺霄便径自转身离去,动作干脆地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在为他让路。
贺嵩怔怔地看着那背影,失落与不解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兀自站着,试图在记忆里仔细寻找踪迹与线索,却只拼凑出一个日渐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