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狂擂,不是急敲,不是喧囂震天,而是一记又一记,沉厚、沉闷、沉重,直砸人心口。
每一声落下,阵中士卒的心便跟著紧上一分,握著兵器的手便再用力一分。
鼓声落处,北汉前阵动了。
张元徽一马当先,甲冑泛著沉黑的光,不见半点华丽装饰,不见半点虚浮气派,只带著久经战阵、杀人无数的杀伐冷意。
只一眼望去,便知这是浴血无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厉战將。他骑一匹深色战马,马具朴素却结实耐用,马力充沛,四肢健壮。
手中一柄开山大斧,斧刃冷光內敛,厚重沉稳,未动已先有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气。轻提马韁,人已当先而出,如一抹黑影直扑周军右翼。
身后千骑隨之而动,蹄声起於微末,转瞬便连成一片沉闷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如阴云低垂,无声压向大周阵前。
穆令均持刀厉声喝令:“长矛列阵!盾手前置!敢退者斩!”
士兵们咬牙顶住,面色涨红,青筋暴起,长矛向外斜刺,形成一片冰冷密集的枪林。
盾手咬牙发力,將盾牌死死钉在地上,身体顶住盾面,指节发白,手臂绷得僵直,不敢有半分鬆懈。
下一刻,北汉骑阵狠狠撞入阵中。
张元徽的斧子劈下来,第一个大周士兵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飞了出去,滚落在黄土之中。
血从腔子里猛然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温热腥咸。他抹都不抹,第二斧已经迅猛劈出,砍进旁边另一个士兵的肩膀,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尚未断气,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战马狠狠踩在蹄下,再也没出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张元徽的斧子已经砍得卷了刃,刃口崩开缺口,他早已记不清劈翻了几人。每砍倒一个,血就溅他一身,胸甲上的血已经结了一层又盖一层,滑腻腻的。
他呸了一口,吐掉溅进嘴里的血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北汉骑兵还在如潮水一般往前涌。
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是骨头折断的声音,是骨头被彻底踩碎的声音,像踩在乾枯的柴禾上,又闷又脆,听得人头皮发麻。
血已经把黄土泡软、泡透、泡成暗红的泥。
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全是粘稠的红泥。
一个大周士兵被砍翻在地,没死透,还在挣扎著往前爬。
后面一匹战马狂奔而至,狠狠踩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被踩得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身子一挺,再也不动了。
大周右翼整条阵线都在被逼著向后缩,一步再一步,阵线被碾得不断扭曲、变薄,已是岌岌可危。
有人嚇得魂飞魄散,扔下盾牌往后跑,被督战队当场一刀砍倒在地。
但倒下的人,根本挡不住涌上来的人——北汉骑兵太多了,太猛了,太悍不畏死了,大周的阵线像被狠狠撕开的布,一道口子接著一道口子,不断扩大,不断崩裂。
长矛折断,盾牌碎裂,將士仆地,血沫横飞,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起。
即便甲械齐整,即便將卒用命,即便人人死战不退,在这般狂暴如潮、势如破竹的衝击下,右翼依旧在不断崩裂、压缩、濒临溃断,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要彻底崩溃。
这番惨烈的坍缩,在外人看来仿佛过了许久,於阵中却是不过弹指的光景。
张元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狂笑出声。
“弟兄们!再加把劲!衝进去!杀光他们!”
他拍马往前狂冲,斧子再次高高抡起,瞄准下一个目標——
破空之声猝然响起。
冷锐的尖啸,猛然撕破战场的喧囂,数道黑影自斜侧飞射而至,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让人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箭从张元徽耳边擦过去,劲风颳得他耳尖生疼,身后的亲兵应声射下马背。那人的惨叫刚出口,第二箭已经到了——精准射进另一个北汉骑兵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张元徽脸上,滚烫腥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