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的偏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光,树荫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柴荣迈进院门时,药香扑鼻而来。不是汤药的苦,是药材本身的气息——陈皮、白朮、当归,还有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混在一起,竟让人心神定了几分。
院子里支著几张木桌,几个伤兵坐在凳子上,有的裹著头,有的吊著胳膊,正排队等著换药。见柴荣进来,眾人愣住,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柴荣摆了摆手:“都坐著,別动。”
他穿过院子,往里走。廊下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正给一个年轻士卒把脉。
老人闭著眼,三指搭在腕上,一动不动。士卒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柴荣也没出声,站在一旁看著。
过了半晌,老人睁开眼,缓缓道:“没事了。伤口长好了,就是气血亏了点。回去多吃两口饭,少干两天活。”
士卒咧嘴笑了,连连点头,起身退下。
老人这才转过头,看向柴荣。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点了点头:“陛下来了。”
柴荣在他对面坐下。
“昝先生怎么知道朕来了?”
昝怀恩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脚步声。陛下的脚步声比旁人都沉。”
柴荣愣了一下。
昝怀恩又道:“不是重的意思,是稳。”
柴荣没接话,把左手腕搁在脉枕上。
昝怀恩也不再多说,三指搭上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柴荣看著老人的脸。他七十多岁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闭著时,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手一直很稳,指腹搭在腕上,不轻不重。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黄帝內经》刻本拓片,桌上摆著脉枕、针囊,还有几包綑扎整齐的药材,標籤上的字跡工整,一目了然。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线装古籍,封面上写著“食医心鉴”四字,正是昝怀恩先祖昝殷所著,边角已被翻得有些磨损,可见时常翻阅。
过了很久,昝怀恩睁开眼,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
“陛下左寸沉细而涩,右关濡弱无力。”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舌质暗红,边有瘀点,苔薄白而干。”
柴荣听得半懂不懂,只等他往下说。
昝怀恩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柴荣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陛下这身子,是心气亏虚、心血瘀阻之象。前些年心脉受损,高平、太原两战,劳神过度,暗耗心阴,才致胸闷手颤、咳唾带血。”
柴荣指尖微微一动。
昝怀恩继续道:“若再不调理,恐成心痹重症。”
“心痹?”柴荣问。
昝怀恩点了点头:“就是心脉彻底堵住。到那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柴荣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