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役卒营老兵蹲在堤上垒石头,腿上有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干得不比年轻人慢。柴荣认出了他——高平之战里,他在右翼跟著马仁瑀衝锋,腿上挨了一刀,落下了残疾,养了好几个月才好。
“你腿上有伤,能干得动?”柴荣问。
老兵抬头看见是皇帝,赶紧站起来要跪。柴荣按住了他。
“能。”老兵咧嘴笑,“打仗比这累多了。那时候跟著陛下打高平,一天跑几十里,腿疼也得跑。现在修河,蹲著干活,不累。”
柴荣问他:“打完仗修河,修完河种地,你觉得亏不亏?”
老兵摇头:“不亏。打天下是陛下的事,种地养家是俺们的事。陛下把河修好了,俺们把地种好了,天下就好了。”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另一段工地,看见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在挖淤泥。他干得不快,但很认真,每锹都挖到底。
柴荣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
年轻人放下铁锹,低著头说:“草民以前在城南的兴国寺当和尚,法號慧明。上个月还俗了。”
柴荣问:“为什么还俗?”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庙里的大和尚们,顿顿白面馒头,粮仓里还藏著上千石粮食。可我们这些小和尚,一天两顿稀粥,能照见人影。方丈说这是修行,饿著肚子才能成佛。”
他苦笑了一下:“草民不想成佛,草民只想吃饱。”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田地:“出来种地,好歹是自己的。”
柴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韩通跟在后面,小声说:“这和尚还俗的事,最近不少。陛下那道募天下壮士的詔书下去之后,好些寺庙的年轻人都跑出来了。”
柴荣点点头:“寺庙占了那么多地,又不交税,养肥了方丈,饿死了小和尚。”
修河的几个月里,柴荣去了好几次工地。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有一次他半夜到的,看见工地上还亮著火把,民夫们挑灯夜战,挖出来的淤泥堆在岸边,像一座座小山。
王溥陪著他,两人沿著河岸走。
柴荣忽然说:“朕以前以为,打天下是最难的事。现在才明白,守天下比打天下还难。”
王溥说:“陛下能想到这一层,天下就守得住。”
柴荣没接话,看著远处火把下晃动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修河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比预想的要难得多。
开工没几天,就连著下了半个月的雨。雨不大,但缠缠绵绵没个完,刚挖出来的河道又灌满了水,刚筑起的堤坝泡得鬆软。
最要命的是,汴河的水从上游涌下来,衝垮了好几处刚修好的堤段。
王溥从工地上赶回来报信,衣裳湿透了,靴子里能倒出水来。
他站在殿中,声音沙哑:“陛下,缺口堵了三回,衝垮了三回。民夫们泡在泥水里,已经病了几十个。”
柴荣问:“缺口堵上了吗?”
“堵上了,但雨不停,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塌。”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粮食还够吗?”
“够。但民夫们淋了雨,得喝薑汤,得吃药。周德那边送了一批药材来,但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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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没个头。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告诉王溥,”他说,“堤要修结实,人也要顾好。病了就歇著,別硬撑。药材不够,从太医署调。”
韩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柴荣叫住他,“朕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