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通犹豫了一下:“陛下,雨大——”
“雨大怕什么。”柴荣披上蓑衣,往外走,“朕去看看,心里踏实。”
他去了工地,在泥泞的堤岸上走了几个来回,问了问缺口的情况,看了看民夫们的住处。回来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蓑衣底下的衣裳也湿了半边。
符后在福寧殿让人烧了热水,又熬了薑汤。
柴荣喝著薑汤,对她说:“修河这事,比打仗还磨人。”
符后问:“能修好吗?”
“能。”柴荣放下碗,“就是得多花点功夫。”
他没再说別的,但符后看得出来,他心里压著事。
两个半月后,汴河疏浚完成。
第一艘漕船从汴口驶入河道,顺著清波缓缓东行。两岸站满了百姓,有人欢呼,有人抹眼泪。
柴荣站在河岸上,看著漕船驶过,对王溥说:“这河修好了,南征的粮道就通了。”
王溥点头,欲言又止。
柴荣看了他一眼:“说吧。”
王溥压低声音:“陛下,河是修好了,可国库的粮食——”
“空了?”柴荣替他接上。
王溥没说话,默认了。
李涛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递上一份帐册,声音乾涩:“陛下,河东缴获的四十五万石粮,已经用去了三十六万石。修河花了五万石,马政、船政、幼武营、禁军安置……样样都要钱。剩下的九万石,连年底都撑不到。”
他顿了顿,又说:“臣不是不想修河。这河该修,臣知道。可实在是没钱了。马政那边要钱,船政那边要钱,禁军的军餉要钱,幼武营的孩子们要吃饭……臣实在是没地方挪了。”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沉默了。
李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臣早就说过——”
柴荣看了他一眼。李昉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柴荣合上帐册,对王溥说:“钱粮的事,朕来想办法。你们先把秋种的事安排好。河修好了,地也淤好了,明年收成能翻一番。”
王溥问:“陛下想什么办法?”
柴荣没回答,转身走了。
李涛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河岸上的百姓还在欢呼,漕船一艘接一艘地驶过,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亮。
可在场的这几个人都知道,大周的国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柴荣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可王溥看见,他的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九万石粮。
年底。
还有三个月。
王溥心里算著这笔帐,嘴里发苦。
他想起这几个月花出去的粮食——马场、船坞、幼武营、役卒营,还有那些赊著帐的药材。
每一笔都该花,每一笔都省不下,可花到最后,国库空了。
陛下说“朕来想办法”,可办法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