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天已经凉了。
垂拱殿外的槐树叶子快落尽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里。风从殿门灌进来,带著入骨的寒气,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柴荣坐在御座上,觉得这凉意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河修好了,漕运通了,可国库空了。王溥从汴口回来,连著几天没睡好觉,算来算去,那九万石粮,撑不了多久。
他心里算著帐:马政、船政、幼武营、役卒营,还有赊著的药材钱。每一笔都该花,可花到最后,连禁军的军餉都快发不出来了。
柴荣坐在御座上,扫了一眼底下。李涛站在户部的位置上,手里攥著帐册,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没等他开口,李涛就站出来了。
“陛下,”他的声音乾涩,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九万石粮。禁军的军餉欠著两个月,民夫的工钱还赊著,周德那边救伤医士的药材钱也没结。这个月还能撑,下个月——”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站在两侧,谁都不敢出声。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昉站在文臣列里,咳嗽了一声,整了整袍子,站出来。
“陛下,臣早就说过,马政、船政、幼武营,样样烧钱。现在国库空了,连军餉都发不出来。陛下,停了吧。”
柴荣看著他。李昉是朝中老臣,文章写得好,品性也算端正,就是太迂腐。凡事求稳,求不出错。可眼下这种时候,稳能稳出钱来吗?
“停了马政,骑兵从哪来?”柴荣问。
李昉说:“先保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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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船政,南征怎么打?”
“先保眼下。”
“停了幼武营,那些孤儿怎么办?”
李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袍角微微发抖。
柴荣的声音冷下来:“眼下就是南唐在淮南虎视眈眈,契丹在北方磨刀霍霍。朕停了这些,拿什么保眼下?”
李昉低下头,退回了列中。
王溥从列中站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钱不是没有,是在不该在的地方。”
柴荣看向他:“说。”
王溥翻开手里的册子,声音不高不低:
“自唐朝以来,有敕额的寺院,不过两千多所。如今倒好——无敕额的寺院,朝廷查出来三万三百三十六所,有敕额的只剩两千六百九十四所。”
朝堂上突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溥继续说:“这些无敕额的寺院,占著良田不交税,藏著铜像不铸钱,养著僧尼不事生產。那些僧尼从哪来的?逃兵役的、逃赋税的、犯了罪的——剃了头就是和尚,躲进庙里就是方丈。他们在庙里享福,朝廷连军餉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合上册子,一字一顿:“废寺三万三百三十六所,占田几十万亩,铜像几百万斤,僧尼十几万——这些钱、地、人,全都不在朝廷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提上来几分:“臣让户部算了半个月——十几万僧尼还俗,就是十几万劳力。几十万亩地交上税,一年就是十几万石粮。寺里那些不义之粮收上来,能接济多少没饭吃的老百姓。几百万斤铜像铸成钱,可铸几十万贯,能解多少百姓的困。”
他没有再说下去。朝堂上更安静了。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看向李昉。
李昉的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