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列中站出来,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毁佛不祥!恐遭天谴!”
柴荣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李昉,扫过朝堂上每一个人。那些低著头的人,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不敢出声的嘴——他都看在眼里。
“天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板上,“朕在高平战场上,刀砍到刘崇脑袋上,天谴在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在太原城下,亲眼看著幼子被挑在枪尖上——天谴在哪?”
他的声音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把咱们的人叫什么?两脚羊。几十万人,就这么没了。”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问自己:“天谴又在哪?”
朝堂上没有人回答他。李昉也被噎住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
柴荣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於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
他顿了顿,声音又硬了几分:
“朕不是灭佛。佛是教人行善的,心里向善就是供佛了,铜像算什么佛?佛连头目脑髓都可以布施,朕要是能用身体救济百姓,也不会吝惜。区区铜像,算什么?”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朕知道,动寺庙会被人骂,骂朕心狠手辣。可朕问你们——佛寺里的铜像,堆在那里落灰,是敬佛吗?寺庙里的粮食,烂在仓里生虫,是敬佛吗?十几万僧尼,不事生產,不服兵役,天下百姓饿著肚子养他们,是敬佛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更重了:
“佛说普度眾生。寺庙粮仓的粮食不度,铜像堆在那里不度——朕来度。”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像是替所有人喘了口气。
柴荣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王溥。
“除了寺庙里的铜,”他放下茶盏,“朕打算派工部去找铜矿,少府监去采、去炼。能炼多少算多少。还有別的法子吗?”
王溥说:“工部已经在采铜矿,能炼一些,新矿脉也在寻。臣还想著,派人去高丽买铜——那边產铜,比咱们便宜。用绢换铜,划算。”
柴荣放下茶盏,打断他:“采铜矿的事,催紧一点。高丽那边——派水部员外郎韩彦卿去。国库没钱,用绢换。內库凑一凑,后宫也凑一凑,能凑多少凑多少。能买多少买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下詔,民间铜器,五十日內全部交官。主动上交的,官府按斤两给钱;五斤以上不交的,按律处置。”
王溥愣了一下:“陛下,五斤以上就……”
“就处死。”
柴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是朕狠。是钱荒不解决,饿死的人比这多十倍。”
他扫了一眼朝堂。有人低著头,有人在悄悄点头。
柴荣心想:采铜矿、买铜、收民间铜器,加上寺庙的铜像,四路一起走。能想的招,都想了。能不能撑过去,看天意。但做不做,在他。
“废天下无额寺院。”柴荣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不像是在下旨,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该做的事,“铜像铸钱,田地充公,粮仓入官,僧尼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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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从汴梁发出,快马送往各州县。
消息传到乡里,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