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在地里干活,听隔壁田的老汉说:“听说了吗?朝廷下旨了,无额寺院全废,铜像铸钱,田地充公,粮仓入官,僧尼还俗。”
赵老汉手里的锄头停了停,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自己被占了的那十亩地。
他没敢抱太大希望。这些年,朝廷的旨意他听过不少,落到实处的没几个。可回到家,他还是睡不著。他家有二十亩地,是祖上留下来的。爹娘在地里刨了一辈子,临死前拉著他的手说:“地不能丟,丟了地,就什么都没了。”
去年清凉寺的方丈说,这块地“风水好,要盖佛堂”,二话不说占了十亩。赵老汉去告官,官府说“寺庙的地不归我们管”。他去找方丈理论,方丈说“这是佛田,凡人种不得”。
赵老汉气得吐血,回家躺了半个月。
老伴哭著说:“地没了就没了,人別没了。”
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他拄著拐杖出了门。
他走了几里路,才到县衙,鞋底磨穿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县衙门口,他扶著门框喘了半天,才喊出声:“大人,我那十亩地,能要回来吗?”
门房探头看了他一眼,说:“等著。”
赵老汉就等著。他站在门口,拐杖杵在地上,身子靠著墙,眼睛盯著衙门里面。天越来越冷,风从破鞋洞里钻进来,脚指头像针扎一样疼。他不敢走,怕一走就轮不到他了。
等了半个时辰,里面才出来一个书吏。书吏看了看他,问:“清凉寺的地?”
赵老汉点头。
书吏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过三五日。朝廷查完了,该还的都会还。”
赵老汉问:“三五日就能还?”
赵老汉想再问,书吏已经转身回去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
“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
老周是个铁匠,在城南开了间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个棚子。几根木桩撑著一块油布,风一吹就哗哗响。炉子是用砖头垒的,风箱是自己做的,拉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想打一口锅,但铜太贵了,买不起。家里那口锅用了十几年,锅底漏了,用铁片补上,凑合用。每次烧水,锅底漏水,把火浇灭,气得他想砸锅。可他捨不得砸——砸了就没锅了。
那天他去寺庙烧香——不是信佛,是想看看能不能捡点香火钱。大殿里,铜佛有好几丈高,金碧辉煌地坐在那儿,比县太爷的衙门还气派。老周仰著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他心里想:这佛要是能熔了打锅,够打几百口。给他一口就行,不用多。一口新锅,不漏水,不浇火,他能高兴半年。
当然他只敢想想。出了庙门,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心想:佛要是真灵验,先管管俺家那口破锅。
回到家,老伴问他:“烧香灵不灵?”
他说:“灵个屁。”
老伴瞪他一眼:“別乱说,佛听见了。”
老周不说话了。他蹲在炉子前,往里面添了几块炭,拉著风箱,听著那吱呀吱呀的声音。火光照在他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
现在听说朝廷要熔佛像铸钱,他正在打一把镰刀,听到这话,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上。
“真的?”他问。
“真的。”来人说,“圣旨都下了。”
老周放下锤子,拍著大腿说:“早就该这么干了!佛要真灵验,怎么不管管俺家那口破锅?”
老伴在旁边骂他:“嘴上没个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