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粮仓里清出不义之粮二十八万石。
僧尼还俗十万一千二百人。
韩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柴荣微微摇了摇头:“朕也没想到。”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田地分给无地的百姓,粮食接济灾民,铜像铸钱,人编入役卒营或分地耕种。
刚放下笔,王溥又递上来一份奏报,声音低了些:“陛下,有敕额的寺院,臣也查了。”
柴荣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有敕额的寺院,单看一座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占的是上好的水浇地,一片连著一片,从山脚铺到河边,比无敕额那些零碎的山坡地强了不知多少倍。
铜像不是小佛,是铸了几十年的大佛,一尊能用几万斤铜,外头刷的金粉刮下来溶成金子,够朝廷打几千副金饰。
粮仓里堆的也不是当年的新粮,是囤了好几年的陈粮,底下的都烂了,霉味隔著墙都能闻见。
方丈穿的袈裟是蜀锦织的,金线绣的莲花比皇后大婚时的礼服还讲究,出门坐的是四人抬的轿子,轿帘上镶著银扣子。
庙里养著几百號庄客,名义上是“护法”,其实就是私兵,平日里帮寺院收租、看地,遇到不肯交租的佃户,绑了就往庙里拖。
那些地是怎么来的?有的是趁著灾年贱价买的,有的是逼著百姓“捐”的,捐不出来的,就拿地抵。老百姓告状,官府不敢管,因为这些寺院背后连著朝中大臣。
有的是大臣捐钱建的,有的是大臣写了碑文的,有的方丈就是大臣的亲戚。更有甚者,把自家的田掛在寺院名下,不交税、不服役,地还是自己的,粮还是自己收,朝廷一文钱都拿不到。逢年过节,寺院往府上送粮食、送银子,比给朝廷交的税还多。
柴荣把奏报合上,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著冷意:“这些有敕额的寺院,田地该收的收,铜像该熔的熔,粮仓该清的清,僧尼该还俗的还俗——跟无敕额的一个规矩。至於背后那些大臣,记下来。先不动。”
他把奏报放在桌案最下面一格,停了一下,又说:“歷朝歷代的灭国之祸,不都是从土地兼併、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开始的?这笔帐,迟早要算。”
他没说什么时候算,但王溥懂了。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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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汉在县衙等了三天。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蹲在门口,等著衙门开门。门房都认识他了,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来喝了,把碗搁在台阶上,继续等。
第三天下午,书吏终於叫他进去。
“清凉寺的田,朝廷收了。”书吏在册子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笔勾了一下,“你那十亩地,该还的还。”
赵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把地契凑到眼前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確认上面写著的是自己的名字。
书吏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下搬出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搁在柜檯上:“朝廷补的粮。你被占了一年,按一亩一斗补,这是十斗。一百多斤,拿回去,够吃一阵子了。”
赵老汉愣了。他看著那麻袋,伸手摸了摸,粗麻布硌手,里头是实打实的粮食。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拿著。”书吏把麻袋推过来,“陛下说了,朝廷查出来的不义之粮,本就是百姓的。该还的地还了,该补的粮也得补。”
赵老汉把麻袋背起来,往肩上一扛,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一矮,但他站稳了。走出县衙,日头还高著,他迈开步子往回走,走得比来时快多了。背上的粮食压得肩膀生疼,他不觉得——这一百多斤粮食,够他家吃到开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他没说话,但嘴角是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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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在棚子里打铁。
他打了一把镰刀,又打了一把锄头,手上磨出了水泡。老伴在边上帮他拉风箱,一边拉一边念叨:“你慢点,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老周没理她。他想趁著天还没冷透,多打几件农具,等开春了拿到集市上卖。
外面忽然有人喊:“新钱来了!朝廷铸的新钱!”
老周扔下锤子就跑出去。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官差手里托著几枚新钱,铜色发亮,上面写著“周元通宝”四个字。
老周挤进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嘀咕:“这铜,是从佛上熔下来的?”
官差说:“是。”
老周嘿嘿笑了:“佛爷这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旁边的人跟著笑。老伴从后面挤上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嘴上没个把门的!”
老周缩了缩脖子,还是笑。他攥著那枚新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捨得还给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