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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在地里锄草。
这块地是修完汴河后分的,十亩,是黄河水淤出来的肥田,抓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油亮油亮的。冬麦已经种下去了,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一垄一垄排过去,看著就喜人。
隔壁田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朝他喊:
“听说了吗?镇州的大铜佛被砸了!”
慧明直起腰,擦了把汗:“砸了就砸了。”
老汉说:“你原先那个兴国寺,听说被朝廷封了,你不回去看看?”
慧明笑了笑,弯腰继续干活,静静的不说话。
土块在锄头下碎开,散成细细的土末,落在脚面上,温温的,乾乾的。他喜欢这个感觉——以前跪在庙里,膝盖底下是冷冰冰的砖石,硌得生疼。现在踩在自家的地里,脚底板是软的,是实的,是活的。
老汉又说了几句閒话,见他只顾干活,也不囉嗦了,扛著锄头回去了。
慧明一个人在地里,从这头锄到那头,再从那头锄回来。他想起刚分到这块地那会儿,什么都不会,隔壁老汉笑话他:“你那是抡锄头还是抡棒槌?”他不恼,跟著学。
老汉说,种地这事儿,你得跟土地交心。你实诚待它,它就实诚待你。你偷一锄,它就少长一茬。
他在心里记住了。
以前在庙里,念经偷懒,方丈骂他,他嘴上认错,心里不服。现在不用人骂,锄头落下去,土硬不硬、深不深,自己知道。地不会骗人,你出了多少力,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天边压过来一片云,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雨。慧明加快了手上的活计,赶在雨来之前,把最后几垄地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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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从镇州回来,路过一个小庙,叫留善寺。
庙不大,十几间房,一尊小铜佛,方丈是个瘦和尚,叫法净。
清查的官差说,这庙的粮仓不多,近乎是空的——不是没有,是都散给周边的灾民了。
柴荣问法净:“你把粮食都散了,自己吃什么?”
法净说:“贫僧种地。庙后面有几亩薄田,够吃了。”
柴荣又问:“朕要熔这尊铜佛铸钱,你愿意吗?”
法净双手合十:“这佛本就是百姓捐的。用它铸钱,让百姓吃饱饭,佛高兴还来不及。”
柴荣点点头,让人在庙门口烧了一炷香。
他对法净说:“大师的庙,从今天起有敕额了。朕会让人写一块匾送来。”
法净愣了一下:“贫僧谢陛下。”
柴荣说:“大师践行佛法,是朕该谢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佛在人心,不在铜像。大师这样的,才是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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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汴梁,柴荣把王溥叫来。
“寺庙的事,”他说,“不能只砸不立。朕要立规矩。”
王溥摊开纸笔,等著。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出家不能私度。男十五岁以上、女十三岁以上,须经父母祖父母同意。没有家里人点头,庙里不能收。”
王溥记下了。
“第二条,收了也不能剃头,得先考试。男的念经一百纸,女的七十纸,得背得下来、读得通。考过了,官府给度牒,才算正经和尚。考不过的,回家种地。”
王溥抬起头:“一百纸,会不会太严了?”
柴荣说:“不严。念几卷经都念不下来,剃什么头?庙里不是养閒人的地方。”
“第三条,”他继续说,“受戒得去官家的戒坛。开封府、洛阳府、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府——这五处,祠部派官去看著。別的地方私设戒坛,一律不算。谁设的,谁担责。”
王溥笔走龙蛇,记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