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柴荣就醒了。
他躺在福寧殿的床上,听著外面偶尔传来的爆竹声,翻来覆去睡不著。符后还在睡,他轻轻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著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掛在屋檐角上,冷冷的。
“备马。”他对门外当值的韩通说,“朕想出去走走。”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天还没亮——”
“天亮人就多了。”柴荣说,“朕要看看现在的汴梁城。”
韩通不再多话,点了几个侍卫亲兵,换了便服,跟著柴荣出了宫。
街上人不多。昨晚放灯的热闹散尽了,纸屑满地,红红绿绿的碎纸被风颳到墙角,堆成一堆。
垃圾堆在路边的水沟里,冻住了,化开的地方泛著黑水。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泼了脏水,结了一层薄冰,滑溜溜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是泔水倒在地上的味道,混著鞭炮的硫磺气,还有爆竹的碎渣,说不出的难闻。
垃圾堆旁边,还有几摊冻住的粪便,黑乎乎地贴在冰面上。墙角根儿底下,尿骚味儿混著泔水酸臭,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韩通皱了下眉,柴荣站住了。他没吭声,但脸色沉下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走过几条街,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著红纸对联,有的还被风吹掉了一角,耷拉著。门前的雪被人踩实了,化成黑水,又冻成冰疙瘩。
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碎纸,打在脚面上。柴荣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韩通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柴荣转身往回走。
“陛下,”韩通跟上,“还去哪儿?”
“回宫。”柴荣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袁彦还在不在汴梁?”
韩通想了想:“在。他上次回来就没回去。”
“召他来。”柴荣说,“还有边蔚。一起叫来。汴梁城脏成这样,没人管,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今天初二——”
“初二怎么了?”柴荣说,“脏病不等人。让他们现在就来。”
袁彦来得快。他四十来岁,黑瘦精干,走路带风,是柴荣当开封府尹时的步直指挥使,管的就是汴梁城的街面治安。
边蔚来得慢些,六十出头,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腿脚还利索,是前朝的开封府尹,现在掛著太常卿的閒差。韩通站在旁边,看见边蔚进门,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边蔚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两人进门行礼,柴荣让他们坐下,直接说:“朕今天出宫看了看,结果汴梁城脏得不像话。垃圾堆成山,粪水满街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们说,怎么办?”
袁彦抱拳:“陛下,臣当年在开封府干过,知道街面上那些事。以前管过一阵,后来换了人,没人盯著,就又乱了。”
边蔚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说:“陛下,老臣在开封府的时候,街面比现在乾净。不是老臣能干,是有人管。没人管,谁都懒得收拾。”
柴荣点头:“那就再管起来。袁彦,从今天起,你就是开封府尹。边蔚,你给他当个参谋,出出主意。”
他一条一条地说:“街上垃圾,三日一清,堆到城外烧掉。水井旁边不许倒污水,违者罚钱。家家户户,开春前把门前打扫乾净。还有——城里得建公厕。”
袁彦愣了一下:“公厕?”
“对,公厕。”柴荣说,“找几个地方,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多建几间茅房,供人使用。粪便积起来,送到城外给农户当肥。不能让大家再往街上倒了。”
袁彦挠挠头:“陛下,这活儿臣干过。步直指挥使就是管这个的。以前也建过公厕,没人用,后来又废了。”
柴荣说:“没人用,是因为没人管。你建好了,派人盯著,用的人多了,街面就乾净了。”
边蔚在旁边点头:“袁府尹,陛下说得对。建公厕不难,难在有人管。你当年手下那些兵,还在不在?”
袁彦想了想:“还有几个。臣回去把他们找回来。”
柴荣说:“给你一个月,把汴梁城的街面收拾乾净。办好了,朕有赏。”
袁彦抱拳:“臣领命。”
韩通站在旁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陛下连公厕都要管?”
柴荣看了他一眼:“公厕不管,瘟疫来了你就知道管了。你忘了太原围城那会儿,城里闹瘟疫死了多少人?”
韩通不说话了。他记得。
初二上午,福寧殿。
昝怀恩来给符后复诊。他进门时,柴荣正坐在外间喝茶,见昝公进来,站起来迎了一步。昝怀恩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但柴荣从来不让他行礼。
“昝公,皇后身子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