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点头:“大人想得周到。”
几天后,行馆门口的登记处排起了更长的队。
这一次来的不是官吏,是老百姓。
消息传到了乡间。那些被崔昶和豪强欺压过的百姓,听说朝廷在分地,纷纷涌进大名府城。有老汉拄著拐杖走了好几里路,有妇人抱著孩子站在寒风中排队,一步一步挪到登记台前。
王朴让人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听。赵岩带著他的人,挨个登记、核对、发地契。队伍从行馆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弯弯曲曲,像一条长龙。
一个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把地契凑到眼前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確认上面写著的是自己的名字,才颤颤巍巍地揣进怀里。
“大人,”老汉的声音沙哑,“草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王朴说:“好好种,日子就能过好。”
老汉跪下磕头,王朴扶他起来,他又磕,拉都拉不住。
旁边的人看著,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说“老天有眼”。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挤到登记台前,孩子还在怀里哭。她把地契递过去,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大人,这是俺家的地。被占了五年了。俺男人被抓去修园子,累死了。俺一个人带著孩子,种不了那么多地,但地是俺男人的命根子,俺不能不要,俺给孩子留著。”
王朴接过地契,看了看,盖了章,递迴去:“地是你的了。种不了那么多,租给別人种,收租子也行。但地不能丟。”
妇人接过地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哭著说:“俺不租。俺就自己种。俺男人没了,地不能没。”
。。。。。。
又过了几天,王朴和赵岩在行馆门口巡视,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拉著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登记台前。
老汉佝僂著腰,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少年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腰板挺得直,眼睛很亮,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赵岩接过老汉的地契,看了一眼,问他:“这二十亩地,是你家的?”
老汉点头,声音沙哑:“是……是草民家的。被占了八年了。草民告过状,没人理。草民去府门跪过,被人打了出来。”
赵岩在地契上盖了章,递迴去:“现在是你的了,回去好好种地,总能过上好日子的。”
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大人。”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城东的钱大户站在几步外,穿著一身绸袍,抱著胳膊,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崔昶的远亲,这次被收了大部分田產,但没被清算,心里有怨气,又不敢明著对抗,只敢在边上阴阳怪气。
“赵县尉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种地就能过好日子?这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勤快不勤快?到头来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人活著,得靠命。没那个命,勤快一辈子也是白忙活。你看那老汉,种了一辈子地,种出什么来了?种出一身病,种出一个破房子,种出一个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瘦孙子。”
老汉低下头,攥著地契的手垂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但他身旁的少年没有低头。
他盯著钱大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不怕钱大户。
他怕的是爷爷那副认命的样子。
赵岩看见了那团火。
他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命是爹妈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別人认了,你不能认。”
少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赵岩说:“一命二运三风水,那些东西改不了。但你能改的,是勤快、是读书、是把自己这身骨头磨硬。地在你手里,日子在你手里——谁也抢不走。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被人抢了,是因为没人给他撑腰。现在朝廷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攥紧拳头,使劲点了点头。
赵岩直起身,看了一眼钱大户。钱大户訕訕地笑了笑,拱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