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抬起头,看看赵岩,又看看孙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把地契塞进孙子手里,声音还在抖,但比方才硬气了些:“拿好了。这是咱家的地。你爷爷没本事,你要有本事。好好种,別再让人抢了。”
少年把地契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像是怕丟了。他挺起胸膛,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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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產清出来了,怎么分却成了新的问题。
有人冒领。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挤到登记台前,说自己家的地被崔昶占了,要求归还。
他说话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还挤出了几滴眼泪。赵岩的人翻了半天旧档,发现那块地根本不是他家的,是崔昶以前一个管家的亲戚。
赵岩把册子递给王朴,低声说:“大人,这人姓张,那块地原来的主人姓李,广顺二年被崔昶占了。李家没人了,地充了公。这个姓张的,跟李家没关係。”
王朴让人把那人带到跟前,问他:“你说地是你家的,有什么凭证?”
那人支支吾吾,说地契丟了,又说有邻居作证,但邻居找不来。赵岩翻开册子,指著一条记录,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块地,广顺二年被崔昶占了,原来的主人姓李,不姓张。你姓张,跟李家什么关係?”
那人脸色煞白,转身想跑,被刘都头一把按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朴冷冷地看著他:“均田令是给老百姓的,不是给你这种浑水摸鱼的人的。拿下。查查他还有什么案底。”
那人被拖了出去,行馆门口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活该”,有人说“早就看他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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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想钻空子。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人找到王朴,说自己是某大户家的管家,主人家被崔昶牵连,田產充公了,但他伺候了主家几十年,要求分一份。他说得情真意切,说自己为主家卖命几十年,现在主家倒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王朴问赵岩:“这人什么来路?”
赵岩翻了翻册子,低声说:“崔昶以前的走狗,帮著收过租子,打过佃户。有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
王朴脸色沉下来,看著那人:“你替崔昶收租子的时候,可想过那些佃户有没有地种?你打断人家肋骨的时候,可想过人家有爹有娘?”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朴说:“均田令分的是地,不是给你这种人赏功。你替崔昶卖过命,没找你要命就不错了。滚出去。再让本官看见你,跟崔昶一个下场。”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走得比钱大户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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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地界纠纷。相邻的两块地,归属不清,两家农户都说是自己的,吵到了行馆门口。一个说“我家祖祖辈辈种这块地”,另一个说“我家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两人越吵越凶,差点打起来。
王朴让人把两家的地契都拿来,又翻了旧档,发现这块地原本是一整块,被豪绅强占后分成了两块,卖给了两家。崔昶倒台后,地充了公,两家都想把整块地占下来,谁也不让谁。
赵岩在地图上把两块地的边界標出来,指著中间那条线:“这块地的东半边,原主姓王;西半边,原主姓李。你们两家,谁是姓王的后人?谁是姓李的后人?”
两家人都愣了。他们都不是原主,都是从崔昶手里买的地。一个是做小买卖的,一个是种菜的,跟原来的姓王、姓李都没有关係。
王朴想了想,说:“地是朝廷的,不是你们买的就能占。均田令按人头分地,你们两家,各按人口分。多出来的地,给没地的百姓。”
两家人都有些不服,但也不敢再闹。赵岩当场重新丈量,拿著绳子在田里量了半天,划清界限,钉了木桩做標记。两家心服口服,各自拿著地契走了。
王朴藉此定下规矩:“以后分地,一律登记造册,画图標界,不许再有纠纷。谁要是再为地界吵架,先来行馆领板子。”
赵岩把这条规矩记在册子上,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到大名府各个城门。老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识字,念给大家听,念完了有人拍手,有人笑,有人悄声说“这回朝廷是真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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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分下去了,种子、农具也从崔昶抄家所得中拨了出来。
王朴让人在行馆门口设了摊子,按人头髮种子、发农具。百姓领了种子,扛著锄头,三三两两往地里走。有人边走边笑,有人回头朝行馆方向鞠了一躬,有人牵著孩子的手说“咱家有地了”。
二月初,天气渐渐暖了。田埂上到处是忙碌的人影,翻土的、播种的、浇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很老,但声音很亮。
王朴站在田埂上,看著百姓在地里忙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