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不是“古之圣王”,不是“仁政德治”。他写的是他看见的——田赋之重,百姓之苦;均田令下,百姓终於有了自己的地。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想一想,生怕写错了。旁边號舍的世家子弟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笔声像下雨一样,一阵紧似一阵。
陈平不著急。他知道,自己写的不是什么锦绣文章,但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的人话。他不知道主考官会不会喜欢,但他觉得,这些事应该让陛下知道。
省试结束,刘温叟带著阅卷官们忙碌了好几天。
阅卷在贡院的后堂进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子。阅卷官们分坐两侧,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打分。
录取名单报上来,十六人。文章锦绣,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挑不出什么毛病。
刘温叟把名单呈给柴荣时,还特意说了句:“陛下,这些人的文章,臣都仔细看过,堪称一时之选。”
柴荣接过名单,翻了翻,没说话。他把名单放在桌上,对刘温叟说:“把他们的策论拿来,朕要看看。”
刘温叟愣了一下:“陛下,这些、策论——”
“朕说了,拿来。”
刘温叟不敢再说什么,让人把十六份策论都搬到了崇政殿。策论堆在御案上,厚厚一摞,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殿內,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柴荣坐在御案前,一份一份地翻看策论。
第一份,写的是“古之圣王,以仁孝治天下”。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尧舜禹汤一路写到汉唐。柴荣放下,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写的是“德治为本,刑法为辅”。引用了《论语》《孟子》,还有几段《尚书》。柴荣皱了皱眉,放下。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一份都是类似的套路。辞藻越来越华丽,引经据典越来越多,但读完之后,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柴荣翻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停下了。这篇策论的文笔不算好,辞藻也不华丽,但写的不是“古之圣王”,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田赋、均田、百姓的日子。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柴荣放下卷子,对身边的范质说:“这篇策论的作者是谁?”
范质看了看名字:“陈平,郑州新郑县人。农家子弟,县学推荐。”
“农家子弟?”柴荣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难怪。他写的东西,跟別人不一样。別人写的是书上看来的,他写的是自己看见的。”
范质问:“陛下觉得,这十六人如何?”
柴荣把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只是文章写得好”柴荣说,“但朕要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是能帮朕治国安邦的人。这些人,满纸『古之圣王『仁政德治,朕问他们——古之圣王,如何应对今日之契丹铁骑?仁政德治,如何筹措南征之军餉?”
范质没说话。
柴荣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不要那些只会写漂亮文章的人。朕要的是能干事的人。能干事的人,写的文章可能不漂亮,但句句是实话。陈平就是这样的人。”
范质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柴荣说:“让他们来崇政殿,朕亲自考。”
。。。。。。
消息传出,十六名举子都愣住了。皇帝要亲自复试,这可还是还是头一遭。
世家子弟们聚在一起,猜测皇帝会出什么题。有人说会考诗赋,有人说会考策论,有人说会考经义。议论纷纷,谁也说服不了谁。
“陛下亲自考,肯定是考经义。诗赋太隨意,策论太费时,经义最稳妥。”
“不对,陛下是武將出身,肯定更看重策论。诗赋写得好有什么用?能打仗吗?”
“你们別吵了,等到了崇政殿就知道了。”
陈平没有参与这些討论。他一个人待在客栈里,把《汉书》又翻了一遍,把前几天的策论重读了几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但他知道,自己写的都是心里想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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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试那天,崇政殿庄严肃穆。
御座后面的屏风上画著江山万里图,山峦叠嶂,江河奔流。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青砖上,亮堂堂的。
柴荣坐在御座上,十六名举子分列两侧。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面带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