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一口气,声音清亮如金石坠地般划破了昭明池上空的喧嚣:
“陛下!此例万不可开!”
全场鸦雀无声。
太子把玩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也直直落在了那个突然站出的单薄身影上。同时,上百道各异的目光也瞬间齐刷刷地扫向了北岸水榭。
舒冉没有看向神色各异的群臣,更没有理会吓得魂飞魄散的继母。她面向南岸丹陛之上的皇帝跪了下去,声音坚决,吐字清晰:
“臣女斗胆,惊扰圣驾,万死难辞其咎!但方才使臣所求,绝非自行管束这般简单!”
不等众人发难,舒冉直奔主题,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ExclusiveJurisdi。这两个词,译作我大玄语,意为独占的、排他的专属管辖权!”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连那个使臣也瞪大了蓝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岸那个柔弱的东方少女。
“陛下!使臣的真正意思是:在划定的港口内,所有外邦人的行为与纠纷,只能由他们自己的律法和商会来审判。我大玄朝的地方官府,无权过问,更无权定罪!
“这哪里是通商互市,这分明是要大玄割让那一块土地的司法主权!若准了此例,他日外邦商人在大玄的土地上杀人越货,我朝律法将形同虚设!此乃践踏大玄主权之举,绝不可开此先河!”
“荒唐!国朝大宴,岂容一介女流在此信口雌黄!”
南岸席间,一名方才出言附和二皇子的御史霍然起身,厉声道:“舒大人,这便是你们舒家的家教吗?!”
皇帝坐在上首,半垂着眼眸,并未作声。
面对同僚发难,礼部侍郎舒大人心头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觑了一眼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的脸色。然而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喜怒不形于色,宛如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令他难揣圣意。
舒大人理了理官服,出列跪拜。
“还请陛下恕罪。小女前日意外落水,险些丧命,今日才勉强下榻。定是这夜风一吹,引得旧疾复发,以至神智昏聩,才胡言乱语。惊扰圣驾,皆是臣教女无方。然小女纵有万般不是,到底也是出于一片护国的愚忠。恳请陛下念在她病中糊涂,宽恕她这殿前失仪之罪!”
皇帝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舒侍郎的请罪,随后目光微转,看向坐在下首的太子。
当即,太子起身道:“舒大人且退下。”
舒侍郎不敢再言,只能退到一旁。
太子的目光穿过水面,落在舒冉身上,道:“舒家姑娘,请上前来。”
舒冉努力平复加速的心跳,顶着全场令人窒息的视线,提着裙摆,沿着水榭的边缘,一步步走上了连接南北岸的飞虹石桥,停在了桥中央,距离那群奥斯兰国使臣仅有数步之遥。
“你既称听懂了外邦之语,孤便给你一个自证的机会。”太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告诉他们,刚才大殿喧哗,父皇未能听清。让他们将刚才的请求,一字不落地再重复一遍。”
这不难,舒冉定下心神,恭敬行礼:“臣女遵旨。”
转过身,舒冉对着那高大魁梧的主使,道:“HisHighnessordersyoutorepeatyourrequestexactlyasbefore。”
那奥斯兰主使看起来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抚着胸口,重新说道:
“Wejustwishtomanageourownaffairsintheport,avoidingtroubleforyourlocalofficials。”
听完这句话,舒冉直接转头面向太子与皇帝,清清楚楚地回禀:“陛下,殿下。使臣这次所说的是,他们只是希望在港口管理自己的事务,避免给我朝官员添麻烦。”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几个老臣惊得连胡须都颤了两颤。
他们虽不通外语,但看使臣这慌乱改口的作态,也发现了端倪。再者,自己管理自己,这不也是变相要求大玄不可插手他们的事务吗?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太子冷笑一声,语气冰冷:
“舒家小姐,将孤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他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玄开海晏河清之盛世,容尔等通商互市,乃是天朝恩典!然大玄疆域之内,唯尊大玄之法。尔等既享我朝之利,安敢妄图凌驾我朝律法之上!使臣此番包藏祸心,究竟意欲何为?!”
话语字字句句带着不容冒犯的天朝国威。
好长啊,还是这么文绉绉的外交辞令……
舒冉险些眼前一黑。
太子说到后半部分时,每多说一句她都在心里求他闭嘴。
现在,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在自己身上,舒冉只能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冷静,舒冉,你可是全场唯一有CATTI三口证书的人啊!只要把意思表达准确就可以了,不用搞得多么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