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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奇闻（第1页）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京城那巍峨的灰色城墙在身后逐渐远去，最终融为天际一道沉默的剪影。官道两侧，柳树初绽新芽，染着一层朦胧的鹅黄。

车轮辘辘，孙师傅稳稳地坐在车辕上，不时吆喝一声，老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车厢里，赵瑾宁此刻正倚着车壁，深深吸了一口郊外清冽而自由的空气。这气息混杂着泥土、草叶与远处隐约的炊烟，与她十七年来熟悉的、宫中四季不变的沉水香与龙涎香，截然不同。

“公主——不，姐姐，”身旁作妹妹打扮、穿水绿衣衫的小桃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咱们……真的出来了。”

赵瑾宁转回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嗯，出来了。记住，从此刻起，我们便是陈州浣花镇人氏，父母早逝，此番是去钱塘县投奔舅父。”

“既然换了身份，名字也得彻底换过。”她低声道，“我既是姐姐，便化名‘苏玉宁’罢。”取“守身如玉，安宁顺遂”之意，也算是个念想。“至于你嘛——”

她眼波一转，看向身边既紧张又满含期待的小桃，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的顽皮光彩：“得取个合乎咱们如今身份，又亲切顺口的。嗯……‘苏如花’如何？听着就喜庆旺家。”

小桃闻言杏眼圆睁，脑袋立刻摇得像只拨浪鼓：“姐姐！这名字……这也太……太那个了！我不要叫如花！”

“嫌‘如花’俗气？”赵瑾宁以袖掩口，眼中笑意更浓，“那……‘苏来娣’？寓意美好，一听就是爹娘殷切盼望的。”

“这更不成！”小桃的脸皱成了一团，“听着怪别扭的，好像家里就指望我招个弟弟来似的！”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赵瑾宁故作苦恼地蹙起秀眉，“那……‘苏旺家’？多实在，一听就是能兴旺家宅的好姑娘。”

“姐姐！”小桃这次是真急了，“您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闹你了。”赵瑾宁见好就收，正色道，“那便从咱们带出来的话本里寻个名字。我记得有本《萍踪忆语》，里头有个姑娘，温柔又不失伶俐，名唤‘清露’。‘清若朝露’，既雅致不俗，又带几分山野清气，正合眼下情景。你觉得‘苏清露’这名字可好？”

小桃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念了两遍：“苏清露……清露……这个好！真好听。谢谢姐姐！那我以后便是苏清露了！”

赵瑾宁笑着点头，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嗯，记住了。对外我是姐姐苏玉宁，你是妹妹苏清露，陈州浣花镇人。这一路，须得时时谨慎，处处留心。”

小桃用力点头，将这话在心里又默念了几遍。两人相视一笑，那份离宫时的惊惶与对前路的茫然，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孙师傅的车只送到通州。临别时，他憨厚地笑了笑：“二位姑娘，老孙就送到这儿了。往南走，官道平坦，车马店多，再雇车不难。”赵瑾宁多付了一钱银子作谢仪，孙师傅推辞两句收了，又叮嘱道：“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别轻信生人。”

此后十余日，主仆二人换过三次马车。每到一处，便在驿站旁的骡马车行或路边招揽客人的散户处雇车，连车带车夫一并雇下。车夫们形形色色——有沉默寡言的老汉，有爱说笑的壮年，也有眼神让人不舒服的。好在官道上来往人多，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初离樊笼，心中难免惴惴。赵瑾宁不时掀开车帘回望，留意身后是否有异状。但行了半日，除了道上往来的行商、农夫、偶尔疾驰而过的驿马，并无任何特别。那份紧绷感，渐渐被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息取代。

赵瑾宁读过的那些游记、地理志乃至杂剧话本，此刻竟派上了用场。见到路旁溪流上的水转筒车，她便对小桃解释道：“这是借水力自己转动的提水器具，能省不少人力和畜力。”路过村口见石磨碾谷，也能说出些门道。小桃也渐渐放松，时而问些天真问题，倒真像一对出门长见识的寻常姐妹。

午后，途经一个稍大的集镇，正赶上集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种摊位琳琅满目，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两人虽见识过宫中的富贵繁华，但如此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市井喧腾，却是头一遭亲历。她们下了马车，慢慢挪动，目不暇接。

忽然，前方一片空地上传来清脆锣响，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男声吆喝道：“各位父老乡亲，南来北往的客官，且停一停，看一看了啊！在下路过贵宝地，借块地方，给大家变几个戏法，图个乐子！看得好，您赏个铜板喝口水，看得不好，您扭头就走，绝无二话！”

人群立刻被吸引过去。赵瑾宁和小桃也被好奇推着，挤到了前面。只见空地上，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正团团作揖。他面皮微黄，留着两撇细胡子，眼睛不大，却透着股机灵劲儿。面前一张褪色红布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一把豆子、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红绸子。

“小把戏，图大家一笑！”男子挽起袖子，拿起一个粗瓷碗，碗口朝下扣在红布上，“诸位请看，这碗，是空的。”他又捏起一粒豆子，“这豆子，是真的。”说罢，将豆子放在倒扣的碗底上，用另一只碗扣住。“各位上眼了！”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虚点几下，猛地揭开上面的碗——碗底空空如也！再揭开下面那只碗，那颗豆子，竟好端端地躺在里头！

“好！”围观人群爆出喝彩，几枚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红布上。

小桃看得眼睛发直，紧紧抓住赵瑾宁的胳膊：“姐姐，豆子……豆子怎么跑下去的？我明明盯着的！”

赵瑾宁也看得入神，黛眉微蹙，低声道：“许是手法太快？我都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