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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蝉(第1页)

三月初八,午后,晋王府,后花园的览胜阁。

这小楼名字起得气派,却有些不伦不类。三层高,硬要仿江南飞檐,结果檐角翘得生硬怪异;外墙刷着刺眼的朱红,漆色太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扎眼的光。阁内陈设更是晋王赵承业个人审美的集中体现——多宝阁上真假古董挤作一堆,墙上挂着他颇为自得的墨宝,内容无非是“虎踞龙盘”“天命攸归”之类,字迹张狂,墨色浓浊,偏偏被精心裱在描金框里。空气中浓烈的檀香味,混着一股陈年点心与可疑脂粉的甜腻气息,挥之不去。

晋王赵承业此刻正斜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身着绣满金线团蝠纹的赭色常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些许过于白皙松弛的脖颈皮肉。他年过四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可惜长期沉湎酒色与膨胀野心,催出了浮肿的眼袋和颜色过于鲜润的嘴唇。此刻,他手里慢悠悠转着一对莹润的羊脂玉球,眼睛半眯,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志得意满的笑,仿佛已预见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

“刘先生啊,”他拖长了调子,对坐在下首圆凳上的谋士刘一鹤开口,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你方才说……宫里那丫头,当真跑了?消息确凿无疑?”

刘一鹤立刻从凳子上弹起半边身子,以示恭敬。他生得尖嘴猴腮,蓄着三缕稀疏发黄的山羊胡,身上套了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道袍,他自诩有卧龙之才,故常作此打扮,手里捏着把毛都快掉光了的破旧鹅毛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小眼睛里闪烁着自以为精明透彻的光芒。

“千真万确!王爷!”刘一鹤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刻意压低的神秘感,破扇子摇得快了些,“咱们埋在宫里的钉子,天不亮就递出了消息!永宁公主,于前日凌晨,迷晕了花木局一个叫小贵子的小太监,盗用其腰牌,扮作内侍,带着她那贴身宫女小桃,从西华门……溜出去啦!”说到“溜出去”时,他眉毛配合地扬起,活像在分享一桩绝妙的秘闻。

“哈哈哈!”晋王猛地坐直,放声大笑,玉球在掌心转得飞快,“好!好!当真是天助我也!本王日思夜想的那东西,机会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么?”他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那黄毛丫头,在宫里本王还不好轻易下手,她倒自己跑出来了!带着个小丫鬟,就敢闯荡江湖?啧啧,真是不知死活!她当外头是御花园,随便她逛?”

“王爷洪福齐天!此乃天赐良机!”刘一鹤立刻送上奉承,捋着那几根稀疏胡须,摇头晃脑,开始展现他“算无遗策”的谋略,“依学生愚见,公主此番出走,看似胆大妄为,实则是稚儿行径,天真可笑。她久居深宫,能有多少见识?所携不过些许金银细软,两个弱质女流,能走多远?怕是沿途问个路都能被人轻易诓骗了去!”

晋王的心情极好,眼底闪过贪婪之色,但他随即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摸着光滑的下巴,眯眼问道:“公主身上有一块家传的玉佩。我想拿到手,刘先生有什么高见,能办成此事呢?”

“这……关键当然是要找到公主”,刘一鹤略作了一会儿的思索状,然后他“唰”地合拢破鹅毛扇,在手心不轻不重一击,挺起干瘪的胸脯,摆出“山人早有妙计”的姿态。“王爷,此事说易不易,说难嘛……在学生看来,却也简单。”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晋王果然露出兴味,才压低声音,凑近些道,“公主出走,皇上那边绝不会声张,但暗中搜寻的人马,必定已经派出。咱们若直接派人去追,一来容易与宫里的人撞上,惹来猜疑;二来……万一行事有些许差池,容易落下把柄。”

“嗯,有理。”晋王点头,做倾听状。

“所以,学生有一计,名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一鹤得意地捻着胡须,小眼睛放光,“王爷可还记得,江湖上那个飞龙帮的帮主,龙游天?”

“龙游天?”晋王皱眉略一思索,“就那个开赌坊、放印子钱的泥腿子?听说手下聚了些亡命之徒,专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此人……信得过么?”晋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他深知江湖人物多狡黠反复,为利而来,利尽则散。

刘一鹤忙道:“王爷明鉴。龙游天此人,确非信义之辈,乃是见利忘义、唯利是图之徒。但也正因如此,才可利用。他贪财好利,有奶便是娘,且手下尽是些三教九流之辈,消息灵通,做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最是熟门熟路。咱们便投其所好,许以重利,让他这条贪食的野狗去追兔子!”他顿了顿,见晋王神色稍缓,继续道,“至于信不信得过……呵呵,王爷,咱们本就没指望他信得过。不过是借他的手,办咱们的事。等东西真到了他手里,那还不由得他说了算?”

“哦?”晋王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王爷可许他重金,让飞龙帮倾力追查公主下落,设法取得那玉佩。”说到这里,刘一鹤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他小心地觑着晋王的脸色,试探着问道:“王爷,学生多嘴问一句,那永宁公主身上的玉佩,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竟劳王爷如此费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晋王的脸色就微微一沉,手中转动的玉球停了下来,眼神带着一丝不悦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扫了刘一鹤一眼,打断道:“叫你找,你就去找。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

刘一鹤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触了忌讳,连忙躬身赔笑,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是是是,学生多嘴,学生多嘴!王爷恕罪!学生只是想着,若能知其关窍,或可更便宜行事……既然王爷有命,学生遵命便是,绝不多问!”他背后惊出一层细汗,再不敢打听玉佩的秘密。

晋王见他识趣,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明白就好。有些事,知道多了,并非好事。你只需记得,那玉佩对本王至关重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而且,绝不容有失!”

“是!学生明白!必为王爷效死力!”刘一鹤连忙表忠心,再不敢有丝毫打听的念头。

晋王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沉声道:“不过,刘先生所言极是。龙游天那等市井泼皮,狡诈反复,绝不可信。给他银子办事可以,但玉佩,绝不能经他手太久,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动什么歪心思!所以,咱们的人,必须像影子一样贴着他们,事无巨细,皆要回报!尤其是玉佩一旦现世,必须在第一时间控制住!这件事,光靠下面的人不行,你和钱虎,必须给本王亲自盯着!”

“本王要你们二人亲自把控此事!”晋王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刘一鹤和旁边如铁塔般矗立的侍卫统领钱虎,“刘先生,你负责与龙游天接洽,许以重利,但也给我敲打清楚,让他知道替本王办事的规矩和下场!你要设法掌握他们的动向,尤其是龙游天本人的心思和安排!”

“钱虎!”晋王转向钱虎,“你挑选最精锐可靠的兄弟,给本王像影子一样缀上飞龙帮派出去的人!他们的人走到哪里,你们就跟到哪里!他们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尤其是关于公主和玉佩的任何蛛丝马迹,本王都要知道!你和刘先生要保持紧密联络,一旦玉佩有确切消息,或者龙游天那厮有任何异动,你立刻动手,把玉佩给本王拿回来!干净利落!至于飞龙帮的人……”他眼中凶光一闪,“若是识相,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若敢耍花样,或是对玉佩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格杀勿论!”

刘一鹤心头一紧,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王爷这是要自己亲赴一线,与那等江湖草莽周旋,压力不小,但也是表现和立功的大好机会,连忙躬身应道:“学生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定会牢牢盯死那龙游天,让他翻不出掌心!”

旁边的钱虎早已听得不耐,尤其是听到王爷说要自己和这酸秀才一起亲自去盯什么江湖混混,更是觉得大材小用,此刻终于忍不住闷声开口,声音嗡嗡的,带着十足的不解和一丝不情愿:“王爷!既然那公主自己跑出来了,就带个小丫头,咱们直接派人去抢来不就行了?干嘛绕这么大弯子,还要给那什么……飞龙帮银子?还要属下和军师亲自去盯梢?属下带几个弟兄去,保证手到擒来,一个铜板都不用花!也省得跟那个什么飞龙帮打交道!”

晋王和刘一鹤同时一噎。晋王没好气地瞪了钱虎一眼,对这个忠心耿耿但头脑简单得令他头疼的心腹爱将,简直有些无力。“你懂什么!就知道抢!抢!那丫头是公主!就算跑了,那也是金枝玉叶!是能随便抢的吗?打草惊蛇怎么办?惊动了宫里派去找她的人怎么办?万一暴露了本王怎么办?啊?让你去抢,你知道那丫头跑哪条道上了?知道怎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人还不引人注意?知道怎么避开宫里可能派出的密探?就知道硬来!”

钱虎被训得一怔,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困惑,但还是梗着脖子道:“王爷放心!属下可以暗中下手!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让宫里的人发现!找人的事……多派些弟兄撒出去打听就是了!何必用那劳什子飞龙帮,还要属下亲自去盯,憋屈!”

刘一鹤见状,赶紧打圆场,同时也想把道理跟这莽夫说透,免得他误事:“钱统领稍安勿躁。王爷此计,实乃老成谋国……呃,谋事之言。咱们让飞龙帮去,就如同……放出一条贪嘴又熟悉地头的野狗去追兔子。狗鼻子灵,腿脚快,熟悉荒野小道,让它去追去咬,省了咱们自己漫山遍野瞎找、还可能暴露的麻烦。而咱们的人,就跟在狗后面,既不费劲,又能盯着狗,等狗咬到了兔子,咱们再出手把兔子从狗嘴里拿过来,明白吗?这样,兔子是咱们的,狗咬了人,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咱们还不用自己跑得满身灰,更不会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王爷让你我亲自盯着,正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交给别人盯着,王爷不放心!万一那野狗不听话,自己把兔子叼跑了,或者被别的狼啊狐狸啊截胡了,怎么办?唯有你我亲自出马,替王爷牢牢看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钱统领,这可是王爷对你我的莫大信任啊!”

钱虎拧着浓眉,努力消化这个比喻,半晌,瓮声瓮气道:“军师的意思是……让飞龙帮当狗?咱们当……跟在狗后面拿兔子的人?还得亲自盯着狗别自己把兔子吃了,或者被别的畜生抢了?”

“哎!对喽!”刘一鹤一拍大腿,觉得这莽夫总算开了点窍,“正是此理!而且这兔子金贵,非得你我亲自盯着不可!”

晋王沉声道:“刘先生说得对。正因为此事关系重大,那玉佩绝不能有失,所以本王才要你们两个,一个用脑子,一个用力气,亲自去给本王办妥了!龙游天不可信,旁人本王也不放心!只有你们亲自去盯,本王才能安心!钱虎,你勇武过人,关键时刻可镇住场面。刘先生,你心思缜密,可与那等江湖人周旋。你们二人配合,务必给本王盯死了!听明白没有?”

钱虎虽然还是觉得直接抢更痛快,但王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又是“莫大信任”,又是“亲自盯梢才安心”,他胸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被重用的责任感,立刻挺起胸膛,洪声道:“属下明白了!王爷放心!属下一定死死盯住那条野狗,绝不让兔子跑了!也绝不让别的畜生抢了去!属下发誓,定将那玉佩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献给王爷!”

看到钱虎终于被说服,晋王脸色稍缓,但依旧严肃叮嘱:“明白就好。刘先生,与那龙游天接洽,务必谨慎,既要让他出力,也要防着他。钱虎,你挑好人手,必须是最可靠、嘴巴最严的。你们二人要随时互通消息。记住,你们只需要拿到玉佩,切勿节外生枝,尤其要避开宫里可能派出的人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刘一鹤连忙躬身:“学生谨记!”

钱虎也抱拳:“属下遵命!”

“去吧,立刻去办!”晋王挥挥手,重新靠回榻上,眼中光芒闪烁,“本王等你们的好消息。”

刘一鹤和钱虎领命退下。钱虎迈着咚咚响的步子走在前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挑哪些兄弟;刘一鹤则摇着破扇子,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思索该如何与那龙游天打交道,又如何与钱虎这莽夫配合,才能既完成王爷交代的差事,又不出纰漏。

阁内只剩晋王一人。他重新靠回白虎皮榻上,玉球在掌心再次悠闲转动,但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些,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眯眼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嘴角的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急切和警惕。

“亲自去盯……龙游天,哼,谅你也翻不出本王的手掌心。刘一鹤,钱虎……但愿你们别让本王失望。那玉佩……必须尽快到手!”他低声自语,手中温润的玉球仿佛也带上了灼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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