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钱塘县城,姐妹二人结了车钱,打发走车夫,便在街边寻了家饭铺歇脚吃饭。谁知吃完饭要付账时,小桃一摸腰间——荷包不见了。
就在她们两人慌了神的时刻,街道的另一边,沈逸之正提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不紧不慢地从“同德堂”药铺的后堂踱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前的青石阶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暖意。他微微仰头,眯眼感受了片刻,这才信步走下台阶,汇入街上渐渐稠密起来的行人中。
包袱里沉甸甸的,是两匣上好的松烟墨,几刀质地细韧的玉版宣,还有一小包同德堂老掌柜硬塞给他的野菊茶。这是替同德堂掌柜那位在县里做典史的族侄润色书信和文书的谢礼。老掌柜感激不尽,沈逸之推辞不过,便只收了这些读书人用得上的物事。
沈逸之定居钱塘三年,日子过得平静安然。他前世是个理工科的研究生,一觉醒来穿越到这里成了这钱塘县里父母双亡的秀才沈逸之。起初自然慌乱,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他接过了祖上留下的“墨香斋”书铺,凭着文理双修的学识和随遇而安的性子,将书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不求大富大贵,守着一间书铺,偶尔教几个蒙童,侍弄后院那几分菜畦,闲暇时接些抄书代笔的散活,便很知足。
他慢慢地向文星巷的方向踱着,心里盘算着晚上吃什么。忽闻前方“冯记饭铺”门口传来争执,夹杂着女子羞急的辩解和掌柜拔高的嗓门。
他脚步未停,目光随意扫过。是两个年轻姑娘,粗布衣裙,满面风尘,正被饭铺胖掌柜堵在门口。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身量高挑,即便此刻窘迫,背脊也挺得笔直,脖颈微扬——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仪态,与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细棉布裙极不相称。她脸颊涨红,唇抿得发白,正试图与掌柜分说,语句力求清晰,却文绉绉得与这市井场合格格不入:“……掌柜的,确是遗失了银钱,非是有意赊欠……可否宽限些时辰,容我姐妹……”
“宽限?说得轻巧!”胖掌柜唾沫横飞,“两碗阳春面,一碟酱肉,一碟素炒,拢共四十二文!吃完了抹嘴说钱丢了?当我‘冯记’是开善堂的?还宽限时辰?让你们跑了,我找谁要去?”他上下打量二人,眼神鄙夷,“看你们年纪轻轻,穿得也体面,怎么做这等下作事!再不拿钱,休怪我不客气,扭你们去见官!”
周围已聚起三五个闲汉,指指点点,嬉笑看热闹。那年幼些的丫头,约莫十五六,急得眼圈通红,张开手臂挡在姐姐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挺起胸膛:“你、你血口喷人!我们荷包真被偷了!我记起来了,之前就在前头街口,有个撞了我一下的小子……定是他!你讲不讲理!我们不是赖账的人!”
“嗬!还嘴硬!”掌柜更怒,捋袖子就要喊伙计。
那姐姐脸上血色褪尽,显然不惯此等场面,又急又气,身子微微发颤,那强撑的镇定眼看就要碎裂。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眼神慌乱地扫过围观者,又落在妹妹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背上,最终定格在掌柜凶悍的脸上,嘴唇翕动,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沈逸之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停。太干净了。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某种被保护得极好、未曾真正浸染过尘世污浊的干净。还有那身姿,那口音里几乎难以察觉的官话韵脚。以及,她们虽然面色涂抹得微黑,但脖颈、手腕偶尔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却细腻得过分。
非是寻常落魄女子,更像是哪家高门大户里流落出来的闺阁女儿。沈逸之心下有了判断,看她们这副强作镇定实则漏洞百出的样子,倒不似奸恶之徒,更像是两只不小心走丢、还试图伪装成家雀的雏凤,可怜又有点好笑。
他本不欲多事,但这情景看着确实有些扎眼。举手之劳,能解一时之困,也算全了今日这暖阳下一份闲适心境。沈逸之拨开前面看热闹的人,走上前。
“冯掌柜,且慢。”他的声音不高,温和清润,却让嘈杂的场面为之一静。
胖掌柜见是他,认得是文星巷“墨香斋”那位脾性温和、人缘极好的沈先生,脸色稍缓,但仍气哼哼地道:“沈先生,您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俩丫头片子,吃了饭不给钱,还想赖!”
沈逸之对掌柜点点头,转向那两位姑娘,目光与那年长的姑娘相接。
“二位姑娘,”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询问,“冯掌柜说,二位用了饭食,未付账银?”
“荷包定是被偷了!”小丫头抢道,声音哽咽,“刚才在街口,有个小子撞了我,当时我光顾着看街边的铺子,没留神……定是他偷的!掌柜的不信,可以搜!我们身上真没钱了!”
那姐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才稳住声音:“这位公子,我姐妹二人确非有意。盘缠……不慎遗失。”
沈逸之再次扫过二人。她们的衣裳是细棉布,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领口的针脚细密匀称,绝非寻常裁缝手笔。年长姑娘发间别无饰物,只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普通木簪绾发,但那木簪的弧度光泽,都显出一份不经意的讲究。小丫头手腕上戴着一只褪色的红绳,编法也很精巧。只是这通身的气派和此刻笨拙的窘迫,实在反差鲜明。
“冯掌柜,”沈逸之转向掌柜,从袖中数出四十二文钱,递了过去,“她们这顿饭,我来结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掌柜的行个方便。”
掌柜一愣,接过钱,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嘴上还客气着:“哎哟,沈先生,这怎么好意思……这俩丫头您认识?”
“萍水相逢,看二位姑娘不似奸猾之人,许是真遭了难处。”沈逸之语气温和,“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掌柜的生意兴隆,何必与小姑娘计较。”
掌柜掂掂手里的钱,又看看沈逸之平静的脸,哼了一声:“也就是沈先生您心善,出面说和。罢了罢了,算我倒霉!”他挥挥手,“走走走,别堵在门口碍着我做生意!”
那姐姐猛地抬头看向沈逸之,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感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那妹妹已是破涕为笑,连连对着沈逸之作揖:“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您真是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