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庖厨惊变(第1页)

赵瑾宁揉着酸痛的腰,倚在东厢房的门框上,望着前院那几间被她们主仆二人打扫得窗明几净的屋子,忍不住低声嘀咕:“就这几间房,怎么比在宫里跟着太傅学一整天的礼仪还累人?我这腰都要断了。”

旁边的小桃正拿着抹布,跟一张掉漆衣柜上的陈年污渍较劲,闻言也直起身,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苦笑道:“姑娘,这打扫收拾是细水长流的功夫,看着活儿不大,实则是要弯腰、抬手、来回走动的,自然耗力气。您以前……哪做过这些。”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

赵瑾宁抿了抿唇,没反驳。这几日来,她们最主要的活计就是帮着周婶洒扫整理。周婶是个实诚人,看她们细皮嫩肉,起初只让递个东西、掸掸灰,还总劝:“苏姑娘,你们歇着就成,这些粗活我来。别累坏了身子。”可赵瑾宁心里那根弦绷着——她们是来暂住,不是做客,当初还夸口“什么活都能做”,总不能真就坐下来当小姐享福,白吃白住。她赵瑾宁,何时成了亏欠他人、坐享其成之人?于是坚持要帮忙。周婶拗不过,便让她们打扫房间和院子。即便如此,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殿下而言,也是不小的挑战。

这几日,她也把这方小天地观察了个大概。宅子前后两进,正房居中,前面是待客议事的大堂,后面是沈逸之起居的卧室。正房前后各有一个院子。前院方正,东西两侧有厢房。东厢房是沈逸之的书房和堆放旧物的房间,西厢房如今由她们主仆暂居。后院则开阔许多,几乎占了宅子大半,被沈逸之打理得颇有野趣:几畦菜地绿意盎然,角落里栽着些不知名的花草树木,厨房也搭在后院靠墙处,周婶平日里便在那里生火做饭。最里头还有个小屋,堆放着旧家具、农具和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器具,显得有些杂乱,却也透着股随性的生活气息。

更让她安心的是这里的人。通过与周婶边干活边闲聊,她知晓了这位热心肠妇人的过往。周婶原是邻县人,嫁到钱塘后丈夫早逝,与幼女相依为命。前年寒冬,她带着生病的女儿在街头卖绣活,恰被沈逸之遇见,便请她来家中帮忙做杂务。“先生是菩萨心肠,”周婶提起时,眼眶微湿,“让我在这儿帮忙干活,给我的月钱足够我们母女生活,妞妞病了,还帮着请大夫……这恩情,我一辈子记着。”还有一个在书铺帮忙、有时晚上会来一起吃饭的半大孩子阿青,周婶说那是沈先生一年多前从街上带回来的小混子,家里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管不了,是沈逸之给了他饭吃和活计,还教他认字算数。“阿青那孩子,现在实诚肯干,把书铺当自己家,先生待他也如子侄。”

沈逸之本人的生活极有规律。他起得很早,天未亮时后院常有隐约动静,或是侍弄菜畦花草,或是摆弄那些“泥巴”器具。早饭后,他多半前去墨香斋看书理账,或出门,傍晚方归,身上有时带着墨香,有时是草木泥土气。归家后,他总是温和地问候她们是否安好,举止有礼,从不过问来历,也从不让人感到压力。

观察下来,主仆二人都觉周婶是心直口快的好人,沈先生更是位难得的君子。这让她俩渐渐放松,努力不把自己当外人——至少,在努力分担力所能及家务方面,赵瑾宁是认真的。

这不,看着周婶忙完前院的清扫,又往后院厨房走去,她心里那点“必须证明自己有用”的念头又熊熊燃烧起来。

“周婶,您忙了一下午了,歇歇吧。今晚的饭……让我来试试可好?”赵瑾宁跟着她穿过正房,来到后院,深吸一口气说道。

周婶闻言,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苏姑娘,这灶头烟火气的,又脏又累,仔细熏着您、碰着您!我来就成,快得很!”

“无妨的,周婶。”赵瑾宁态度坚决,甚至挽起了袖子,“总不能让您一直操劳。我在家……也见过厨娘生火做饭的,不难。您就在旁指点我一二便好。”她心想,自己在宫里时,也不是没好奇去过御膳房那边看过,虽然没真正做过,但那火光熊熊、锅铲翻飞的模样,总还记得些。

小桃在一旁听着自家姑娘这豪言壮语,心里咯噔一下。公主就算是去过御膳房,那烧饭炒菜是能随便看会的吗?

周婶还要再劝,赵瑾宁眼尖,瞧见前院晾衣绳上周婶早上洗的衣物在晚风里飘荡,灵机一动:“周婶,您看外头衣服好像干了,傍晚风大,再不收怕是要吹跑了。您先去收衣服,这生火备菜的活儿,我先弄着,您收好了再来教我炒菜,可好?”

周婶看看前院,确实天色渐晚,风也紧了。她犹豫了一下,又看赵瑾宁一脸坚持,便点点头:“那……行吧。苏姑娘,您可千万小心,这生火啊,先用这茅草引燃,再慢慢加细柴,可别一下子塞太多闷熄了。锅里有水,您先烧着,我收了衣服就回来。”

“知道了,周婶,您快去吧。”赵瑾宁信心满满地应下,将周婶送出了厨房门。

周婶一出门,赵瑾宁立刻转身,面对灶台。她先学着周婶的样子,从旁边柴垛拿起几根细柴,又抓了一把干燥的茅草,对着黑黢黢的灶口,将茅草胡乱塞了进去,又把手里的细柴也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塞得满满当当。接着,她拿起了火折子——这玩意儿她倒是见过宫人用过。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星亮起。她小心地将火折子凑近塞满柴草的灶膛口。

“呼——”火苗顺利点燃了外层的茅草,赵瑾宁心中一喜。可是柴草塞得太实,空气不流通,火苗只在最外层舔舐几下,就迅速变小,冒出滚滚浓烟,却不见里面燃起来。

赵瑾宁心下着急。想起似乎听过“火要空心”,但理解有误。她拿起灶台边的火钳,试图将柴草拨开些让空气进去。结果一拨,微弱的火苗“噗”一下灭了,只剩呛人浓烟不断涌出。

“咳咳……”赵瑾宁被烟熏得眼泪快出来了,更不服气,抹了把脸,趴低身子对着灶口用力吹气。“呼——呼——”这一吹,积在灶膛里的浓烟倒卷而出,扑了她满脸满身!瞬间,她白皙脸颊上多了几道黑灰,额前碎发被燎了一点,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模样好不狼狈。

“姐姐,您这是要炼仙丹吗?!”小桃在一旁见这情景,急忙跑来灶台,但她也不懂生火的方法,看着干着急。

偏偏这时,一声压抑的轻咳从厨房门口传来。

赵瑾宁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沈逸之不知何时已站在后院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线装书。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从前院进家,没看到人,听到后院有动静便走过来瞧瞧。他身上的青色布衫干净整洁,此刻看到赵瑾宁半蹲在灶前,手忙脚乱地用火钳在灶膛里拨弄,浓烟缭绕中,她不时侧头咳嗽,脸颊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黑灰,鬓发散乱,衣襟沾灰,那专注又狼狈的样子……他的眼中先是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情,继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赵瑾宁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她下意识用手擦脸,结果越擦越花。“沈……沈先生,您回来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在帮周婶生火。”

沈逸之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嗯,回来了。苏姑娘辛苦了。”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嘲笑或责备。他快步上前接过火钳,“姑娘,快起来,让开些,仔细别熏坏了眼睛!”

赵瑾宁窘迫地起身让开,看着沈逸之熟练地将灶膛里塞得过实的柴草掏出一大半,只留少量松散茅草和几根细柴,用火钳架出空隙,重新点燃。这一次,火苗顺利燃起,浓烟渐散。

“生火要空心,人心要实心。您塞得太满,这火喘不过气,可不就只冒烟了嘛。”沈逸之一边添柴一边温声解释,“快去洗把脸。这灶头活儿,急不来,得慢慢学。”

赵瑾宁讷讷应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冰凉井水让她脸上燥热退去一些,但心里窘迫未减。从水面倒影里看到自己脸上横七竖八的□□子,头发也乱了一缕,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她咬了咬唇,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生火失败了,但饭还是要做的!她也在宫里见过御厨颠勺炒菜,看起来……真有那么难吗?

赵瑾宁洗完脸,用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重新鼓起勇气。目光落在灶台边一碗黄澄澄、已被周婶打匀的鸡蛋液上,顿时找到了新目标——这个她见过!御膳房那些大厨,炒起鸡蛋来动作飞快,香气四溢,看起来比生火容易多了!这时周婶已经收好衣服回到厨房,正准备炒菜。

“周婶,这个鸡蛋是要炒吧?我……我来炒这个!”她语气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重新挽起袖子。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周婶那句“苏姑娘这可使不得”还没出口,赵瑾宁已经拿起了锅铲,一脸郑重地站到已烧热的油锅前。

沈逸之本来已经走到了厨房门框边,这时不由地停住脚,回过头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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