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后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赵瑾宁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那声音清脆得有些过分,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不知愁滋味的雀跃,叽叽喳喳地把人的睡意全部啄走。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发现小桃还在睡,她没忍心叫醒——这几日虽只是洒扫,但对她们主仆而言,体力消耗着实不小,简直比在宫里行礼还要累人。
她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推开房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让她精神一振。后院笼罩在淡青色的晨光里,一切都朦朦胧胧。
她忽然想起昨日的厨房惨状,那盘焦黑咸苦的炒蛋,以及沈逸之那句“火候掌握,颇为独到”的评语。今天,还是离那口锅远一点吧。她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学种菜总比炒蛋安全,至少不会油星四溅。
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身影。
沈逸之正站在院子东头那几畦菜地边。他背对着她,微微弯着腰,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工具,正专注地做着什么。今日他换了一身更粗些的灰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却不显粗壮的手腕。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动作不疾不徐。
赵瑾宁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没有惊动他,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想起前两日周婶的话——“先生起得早,常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菜地”。原来是这样一番光景。
只见沈逸之先是在菜畦间缓缓巡视,时而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菜叶查看,时而捏起一点泥土在指间捻动。他的手指修长,有种奇异的协调感。接着,他拿起靠在旁边的一把长柄木勺,从旁边一个大水缸里舀了水,然后——赵瑾宁睁大了眼——
他不是直接泼洒,而是将木勺微微倾斜,让清澈的水流如细线般,均匀、缓慢地淋在菜苗的根部土壤上。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给婴儿喂食。那专注的神情,微抿的唇角,以及水流划过空气时在晨光中泛起的细碎光晕,竟构成了一幅让赵瑾宁移不开眼的画面。
浇水完毕,他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锄头,在菜苗周围的土壤表面极浅地松了松土。锄头落下抬起,几乎没有声音,只留下细密整齐的痕迹。那锄头在他手中,不像是农具,倒像文人手中的笔,每一次起落都精准而克制。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旁边的几株花草。那是几丛赵瑾宁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有的抽着嫩芽,有的已经打了小小的花苞。他拿起一把小剪子,仔细地修剪掉一些枯黄的叶子和多余的侧枝。赵瑾宁注意到,他修剪时,会先将叶片轻轻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再下剪子。剪口干净利落,被修剪下的枝叶被他仔细地收拢在一个小竹筐里,没有一片随意丢弃。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晨光渐渐亮起,为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微风、泥土、草木,和他安静劳作的身影。
赵瑾宁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这个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他似乎在和这些草木泥土无声交流。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能学会一点,是不是也能拥有那样一份宁静和笃定?至少,它们不会突然溅起油花。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有点按捺不住。她拢了拢披着的衣衫,鼓起勇气,轻轻走了过去。
沈逸之似乎有所察觉,在她离着还有几步远时,便直起身,转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沾了些泥土的小锄头。见到是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苏姑娘,起得这么早?”
赵瑾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他手中的锄头和旁边的菜地,“我……我是被鸟叫醒的,看您在这儿忙,就过来看看。这些……都是您种的?”
“嗯,闲来无事,胡乱摆弄些。”沈逸之将小锄头靠在一边,语气平淡。但赵瑾宁注意到,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绿油油的菜苗和含苞的花草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柔和光泽。“种点菜蔬,自给自足,也省些嚼用。这几株,”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丛花草,“是朋友送的,说是能入药,也能观赏,便试着养养。”
“原来如此。”赵瑾宁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沈先生,我看您侍弄这些,好像……很有意思。我……我能跟您学学吗?”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沈逸之。昨日才在厨房闹了那么大的笑话,今日又来“添乱”,他不会觉得自己麻烦吧?
沈逸之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清晨的微光下,赵瑾宁的眼神清澈明亮,里面盛满了跃跃欲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姑娘有兴趣?”他语气依旧温和,“这不过是些粗浅活计,费时费力,也颇枯燥。”
“不枯燥不枯燥!”赵瑾宁连忙摇头,眼神更亮了,“我觉得很有意思!看着它们从土里长出来,开花结果,多有意思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赧然,“我昨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总得学点别的,不能总是白吃饭。”
最后一句她说得又轻又快,但沈逸之还是听清了。
“既然苏姑娘有心,看看也无妨。”他点了点头,走到另一小片刚翻过、还未播种的空地旁,那里放着一个小布袋和几个陶盆,“今日原打算点些豆种,再分栽两盆兰草。苏姑娘若有兴致,可从最简单的点豆开始。”
“点豆?”赵瑾宁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看着沈逸之打开那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十粒圆滚滚、黄澄澄的豆子。“就是这个吗?怎么点?直接丢进土里?”
她那副“这有何难”的表情,让沈逸之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倒也不全是‘丢’。”他弯腰,用一根小木棍在松软的土面上,每隔约莫一掌的距离,轻轻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动作流畅自然,“坑需浅,约半指深即可。过深,芽不易顶出;过浅,种子易干。”
“哦,要挖坑!”赵瑾宁觉得自己懂了,立刻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兴致勃勃,“我来我来!”
沈逸之从善如流地将小木棍递给她,自己退开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知道,这双昨日连火钳和锅铲都挥舞得惊心动魄的手,今日会如何“征服”这根小小的木棍。